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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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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我还有其他证据,至于有多少,我也记不太清,我不是那种为一点小事就不冷静的人。实际上,终于从更远一点的一个星球上表明有人完全看到了我的表现,以十分热情的话给了我正确的评价。那块牌子上写着:“那位真是好样的!”我非常满意,那是验证了我所期待的事物的满意,是对肯定人们会承认我的功绩的满意。不过“那位真是好样的”这种表达方式引起了我的注意:既然他们看到了我,为什么还叫我“那位”?但在上次那种不妙的情况下,我不可能不受到他们的关注啊!我又调了一下焦距,发现同一块牌子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谁?天晓得!”还能想象得出更大的不幸吗!手上有说明我是何许人的证据,却没有给我以承认,没有把我这值得赞誉的事跟两亿年前那件该遭斥责的事联系在一起,结果那桩倒楣事还属于我,而这件好事却成了不属于任何人的历史的一个无名氏的! 我的第一冲动就是挥舞着牌子:“是我!”可我没这样做,能有什么用呢?他们要过上亿年才看到,那时与X事件已经相隔五亿年,人们要想明白,就得再把那件我最想回避的旧事重提。 我现在对自己都不太有把握了,我怕从别的星系上也得不到更满意的反应。那些看到过我的人,都是以部分的、片段的、疏忽的方式,或者只明白在一定时候发生了什么,却没有抓住实质,没有分析每次事件中我突出表现出来的自我。只有一块牌子说出了我期待的话:“你知道吗,你真是好样的!”我连忙查阅笔记,看他们对我在X时的反应如何。真巧!他们正是那个当初写“什么也看不见”的星球!在宇宙的那个区域,我当然受到了更大重视,理应为此而高兴,但我没有丝毫的满足感。我发现,欣赏我的人不是那些当初对我产生了错误看法的人,而对其他人的欣赏,我不会有那种满意心理。他们既然不能用我Y时的结论抹去对我X时的印象,而我的这种不自在就还在持续,而且旷日持久,不知何时能了结。 当然,对于分布在宇宙里的观察员们,X和Y只是无数可被观察的时刻中的两个,在距离不同的星系里,每夜都能出现反映其他事物的牌子,写些:“这样做好。你一直在那里,留神你做什么。我说过了,我。”我可以运算出来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间的光年,确定他们指的是什么事:我生命中做的每个动作,我每次把手指伸进鼻孔,每次从行驶着的电车上跳下来,他们都看到了,评论了。而他们的评论和评价不都贴切恰当,写TZZ表示我那次把工资的三分之一拿去捐赠;“这次我喜欢你”是当年我把记录多年研究成果的手稿忘在了火车上;我在格廷根大学出了名的第一堂课,被评价为“注意气流”。 在一定意义上,我可以平心静气了。我所做的一切,无论好的和坏的,都没有完全消逝。总有一点回音挽救了这些事情,有时是多次的回音,从宇宙的一端到另一端,从那个范围扩散到其他范围,但是都是些断断续续的不协调、不要紧的小事,不能使它们之间产生关连,一个新的行为不能解释另一个前面的行为,无论是正面还是反面的,都像在一个极长的多项式里,不可能缩简成最简短的表述形式。 事已至此,我还能做些什么?继续为过去而忙碌是毫无意义的:过去的就过去了,我应该设法使将来更美好。重要的是,我所做到的一切应该明确显示出其实质,哪些应该着重强调,哪些应该留意,还有哪些应该不被注意。我弄了一个巨大的牌子,上面画了一只手,其食指指示着方向。当我要做应该引人注意的事情时,就竖起那块牌子,让它指着该场面最重要的细节部分。当我不喜欢被人观察到的时候,我就竖起另外一块牌子,上面的拇指指着与我去的方向相反的地方,以便分散观察员的注意力。 我随身带着这些牌子,依情况不同而决定竖起哪个。这当然还是个长期工程:远隔上亿光年的观察员们得过上亿年才能看见我现在的行为,我则再过另外的一亿多年才能得到他们的反应。但这种滞后是无法避免的;可是,还有一个我未曾想周到的问题:如果我发现牌子竖错了,又该怎么办呢? 比如,我有一次原以为会做一件十分光彩荣耀的事情,急忙摇晃起那块食指指向我自己的牌子,而当时我竟陷入一种尴尬露丑的处境,办了件蠢事,表现出人类的狭隘性,真是羞愧万分,无地自容。可是事情已然做了,我当时的形象已然在那块指示牌的指引下传遍宇宙,谁也不能阻止传播,谁也不能吞没光年,我那个倒楣的样子只好在上百万年内任人评说,任人嘲笑,任人对我嗤之以鼻;而那些反应还要在上千世纪后再返回我这里,迫使我再局促不安地努力纠正,做出笨拙的解释…… 还有一次,我要应付一个不好的情况,那是人生中明知无论如何都注定搞不好,却必须要去经历的事情。我把拇指指示与我相反的方向的牌子当做盾牌,就去英勇赴难,结果完全出乎预料,那次的情形非常微妙,反而证明了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应变能力、心理素质、绅士风度和难能可贵的坚决果断。我竟然让那块牌子使观察员们的注意力转移向附近的一棵牡丹,徒然浪费掉我以长期成熟的性格为前提的天资储备。 这类事情一开始还只当例外,认为是缺乏经验,可后来却越来越频繁发生。我发现我该让人看到原来不愿被人看到的事情,或者应该掩饰那些原来想让人观察到的事情时,都已经太迟,不可能在我的那个形象到达之前通知观察员们,不要按照牌子的指示方向观察。 我又试着做了第三块牌子,上面写着“不算数”,准备在否认前一块牌子的指示时出示。可是各星系只能在我纠正后才能改变观察方向,那时错误已经酿就,我就不能再追加一副可笑的形象,为削弱“不算数”,再加上一个“不算数无效”也同样于事无补。 我继续生存着,等待着那遥远的时刻,从各星系发来对我那件尴尬的事情的评论。我可以向他们发出我的信号去争辩,我研究过如何酌情表态。这时,与我达成相互谅解关系的那些星系正跨越着十亿光年的界限,其转速之快,若让我的信息传到那里,需要很吃力地抓紧赶上它们加速飞行,否则它们就会一个一个消失在一百亿光年的太空“地平线”外,再往外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看得见。他们就会带走永远无法撤销或更改的对我的定论。 想到他们对我那些无法改变的看法,我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只有那些误会的结论记录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增减,没有什么可以修改,我心境才能平静坦然。那些星系逐渐消失,直到闪光的尾巴终于走进黑暗世界。我觉得它们带走了关于我的唯一的真实,我渴望它们一个个都走上这条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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