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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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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一段石块、树干、泥浆和鸟骨铺成的冰迹层,前面展现出一片山谷,最早的地衣已经开始在摆脱冰冻,给岩石披上绿装。山谷里,平躺着一副好像在睡眠中的巨型恐龙的骨架,它脖子伸得长长的,尾巴甩成一条蛇状,胸腔拱起,形成一道屏障,风吹着肋骨时,里面好像还有一颗看不见的跳动的心。头颅扭转着,嘴巴张开着,好像在发出最后的叫喊。 新人欢呼着跑到尸骨面前,面对头骨,他们在那空洞洞的眼眶面前发呆了,与它保持好几步的距离,默不出声了。然后又转过身,继续欢叫。当时,他们中间只要有一个人目光从骨架转向我看一眼,就足以发现,正在凝神望着骨架的我,跟它是一样的。可是没有一个人这样做。那副骨头,那些牙齿,那曾经能杀人的肢体,都在讲述着一种无法理解的语言,没向任何人说出任何事,只是一个与现实已经毫不相干的空洞的名字。 我继续观看骨架,和我一样的骨架,它就是父亲、兄弟?还有我自己,我认出了自己失去了血肉的躯体,我的身形刻在岩石上。我们都曾经是那个样子,而又都不再是那个样子,我们的尊严,我们的过失,我们的毁灭…… 现在,这些裸露的躯体将用来给地球上的新主人标作风景点,它们会随着恐龙这个名字的命运逐渐变得模糊,失去意义。我不应该允许他们这样做!关于恐龙的真实本性的一切都应该留在黑暗中!夜里,我趁人们在插了旗子的骨架旁熟睡,把死者的骨架拖走掩埋了。 早上,新人们找不到骨架的踪迹,所有人都把恐龙的概念与一种悲惨的结局联系在一起,讲故事时主调换成怜悯,好像为恐龙的遭遇感到难过。我不知道对他们这种怜悯如何是好。怜悯什么?哪个种族曾经有过完全的充分进化,有过那么长期的幸运的王国?只有我们!我们的灭绝是一部非常宏大的史诗,无论结局怎样都可以为那一段的辉煌而骄傲!这些傻瓜能懂什么?每当我听到他们对恐龙表示伤感,我就想拿他们取笑,讲些杜撰的无稽之谈。如今恐龙的真实已经不再被任何人所理解,这是一个只由我守护的秘密! 一伙流浪者在村里落了脚,他们中间有一个姑娘,我一见她就心惊肉跳起来。我的眼睛不会受骗的!那姑娘的血管里不是新人的血,她是一个混血儿!一个恐龙的混血儿!她知道吗?看她若无其事的样子,她不一定知道,也许不是她父母,而是她祖父母或更远的祖先中有一个是恐龙。我们这类动物的特征和举止在她身上几乎刺眼地表现了出来,只是她和别人都不善于识别罢了。她是一个可爱的快乐的造物,身后总有一群追赶着献殷勤的男人,其中最坚持不懈、爱得深切的就是Zahn。 夏天来了,青年们在河边玩耍,“你跟我们一起来呀!”Zahn邀请了我,在多次顶嘴斗架后,他又试图做我朋友。他说完就在混血儿旁边继续游水。我靠近蕨花,也许是相互解释取得谅解的时候到了,“你今天夜里又梦见什么了?”我开始主动问她。 她低着头,“我看到一只受伤的恐龙在受折磨,低下高贵的头,奄奄一息,痛苦万分……我看着它,目光离不开它,看它遭受痛苦使我能感到快乐。” 蕨花的嘴唇抿成一种坏样子,这是我从未发现过的,我只想向她表示,我是不会进入她那种模棱两可、阴郁悲伤的感情游戏的。我是一个享受人生,有着幸福家世的后裔!我开始在她周围跳舞,舞动着尾巴向她身上洒水。 “你只会讲忧伤的话,”我轻佻地对她说,“丢下这些吧,来跳舞啊!” 她不明白我的话,做了一个鬼脸。 “你要不跟我跳舞,我可就跟别人去跳了!”我说着,拉起混血儿的一只爪子,把她从Zahn的眼皮底下带走。Zahn先是看着她离去,仍沉浸在爱情的沉思之中,后来被嫉妒心触动,才猛然醒悟。太晚了,我和混血儿已经沉入河中,向对岸游去,一下子藏进灌木丛中。 也许我只想向蕨花显示我是谁,纠正一下她对我的不太正确的想法?也许我是出自对Zahn的旧有的怨恨,顽固地要拒绝他的友好表示?也许超出一切的是混血儿不同寻常的熟悉的形态让我产生了建立一种自然的、直接的关系的欲望,没有思想的秘密,也没有回忆的欲望? 这伙流浪者清晨就要动身。混血儿答应在灌木丛中跟我过夜,我与她调情直到天明。 这不过是一段平静的缺乏历险生活的短暂的小插曲,我让有关我和我们王国的真实都在沉默中销声匿迹。现在人们再也不谈论恐龙,也许都不再相信曾经有过恐龙,在蕨花的梦里也再不见了恐龙。 她跟我说,“我梦到在一个洞穴里有一个谁也不记得名字的唯一幸存者,我去找他,那里黑洞洞的,我知道他在那里,却看不见他;我知道他是谁,却不会说出来。真不知道是他该先回答我的问题,还是我回答他的问题。”这对我来说是我们终于相爱的信号,就像我第一次在泉水旁停步,还不知道能否被接纳生存下来。 从那时起,我学会了很多,尤其是恐龙致胜的方式。原先我相信,对于我父兄来说,消亡是一种接受失败的宽宏大度的方式。现在我知道,恐龙越是灭绝就越能扩大其统治,对覆盖大陆的无边无际的森林的统治,对人的错综复杂的思想的统治。从无从知晓年代的恐慌和疑虑的阴影中,它们继续伸长脖子,扬着爪子;当它们的英姿连最后一点形象都被抹掉时,它们的名字则继续在一切意义上存在着,在一切活着的生物中永久地存在着。现在,连名字也给抹掉了,它们等待的就是变为无声的思想和无名的模式,通过这些思想和模式取得形态和实质,被新人和新人之后的生命们去永远地思念。 我环视四周:当初把我看成外来人的村子现在满可以说是我的村子了,还有我的蕨花,不过按照恐龙的规矩,我已经不能再说这种话了,为此,我默默地向蕨花做了个告别的动作,离开了村子,永远地离去。 路上,我看着树木、山岳、河流,不知道如何把它们与恐龙时代和以后岁月的同类相区别。在某些窝巢旁边,有些流浪者居住着。我远远地认出了混血儿,她还是那么讨人喜欢,只是稍稍胖了一点。为了不让人看到,我藏在树林里观察,她身后有一个刚能蹒跚而行的小男孩。我有很久没见过这么完美无缺的小恐龙了!他竟然如此充满了恐龙的实质,但对恐龙的名字的涵义又一无所知! 我在一片林中空地上等着看他玩耍,他追赶一只蝴蝶,用一块石头打松果。我走近他,这是我的儿子! 他好奇地看着我,问:“你是谁?” “谁也不是!”我说,“你呢?你知道你是谁吗?” “真怪,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一个新人!” 我想听到的正是这话!我抚摸着他的头,说:“好样的!”然后就走开了。 我穿越山谷与平原,到了一个地方的火车站,乘上火车,混入人群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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