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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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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尼娅很想知道瓦西里这几年间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也许瓦西里仍旧把她当作朋友——毕竟他把自己写的文章托人转交给了坦尼娅。无疑他在这里已经有了女朋友——以塔尼娅对他的了解程度,没准儿还有好几个。另外坦尼娅还想知道,他对变相延长了的刑期是理智接受还是怒气满满,对坦尼娅没有把他弄出来是心如死灰还是心怀恨意。 她不折不扣地完成着自己的工作,向这里的工人询问他们以及家人对这里的工作怎么想。受访者都提到了因为技术工人短缺而导致的高工资和快速晋升。许多人提到工作的艰苦时都很兴奋:他们在工作中体会到了一种振奋人心的同志之爱。 到了中午,坦尼娅还是没能见到瓦西里。她很沮丧:瓦西里应该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啊。 伊莉娜带坦尼娅到管理人员的食堂,但坦尼娅坚持和工人一起吃饭。人在吃饭的时精神更放松,说的话也更真诚,内容更多样。坦尼娅一边把工人们说的记录下来,一边环顾着工人餐厅,在寻找下一位受访者的同时搜索着瓦西里的踪影。 可吃饭的时间都快要过了,瓦西里还迟迟没有现身。餐厅都快没人了。伊莉娜提议到下一站的学校采访年轻的妈妈们。坦尼娅想不出理由拒绝。 坦尼娅也许应该直接提到他的名字。她想象着自己这样说:我记得上次似乎在这遇见过一个非常有趣的人,我想是一个名叫瓦西里的电工……像是叫瓦西里·叶科夫之类的名字?能帮我查查他是否还在这里工作吗?这样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伊莉娜会帮她去问,但伊莉娜并不傻,必定会发现坦尼娅对瓦西里有着特殊的兴趣。她很快会发现瓦西里是作为政治犯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这时问题就转移给伊莉娜了,她是会闭嘴还是尽苏联公民的本分?在苏联,人们遇到这类问题时通常会向上级党组织汇报,也就是把坦尼娅询问的事情报告给上级党委。 坦尼娅和瓦西里之间的友情一直都没人知道。这种私下来往对他们是种保护。因为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两人逃过了私下印刷反动杂志而被判无期徒刑的命运。瓦西里被捕以后,坦尼娅出于无奈,让双胞胎哥哥知道了两人的秘密。坦尼娅的上司丹尼尔也猜到了。但现在,坦尼娅却面临着秘密被陌生人知道的风险。 她鼓足勇气拖延着和受访者的谈话,然后,瓦西里出现了。 坦尼娅赶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尖叫。 瓦西里看上去像个老头似的。他身形很瘦,背驼得很厉害。他的头发又长又乱,已经有了不少白发,以前的丰满脸庞现在刻满了皱纹。他穿着灰不溜秋的工作服,工作服口袋里插着几把螺丝刀。走路的时候他一直拖着步子。 伊莉娜问:“坦尼娅同志,你怎么了?” “只是有点牙疼。”坦尼娅急中生智地说。 “真是太不幸了。” 坦尼娅不知道伊莉娜是不是真的相信她的话。 她的心跳个不停。她为找到瓦西里而兴奋,但又对他被摧残的外表感到惊惧万分。坦尼娅必须对伊莉娜隐藏起自己如此复杂的感情。 坦尼娅站起身,让瓦西里能看见自己。食堂里没剩下几个人了,瓦西里不可能看不见她。为了不让伊莉娜怀疑,坦尼娅故意把头朝旁边侧,没有跟瓦西里打照面。她拿起包,做出要走的样子。“一回莫斯科我就要找个牙医。”她说。 透过眼角的余光,她发现瓦西里突然停下来看着她。为了不让伊莉娜发现,她故意问伊莉娜:“说说我们要去的学校吧,那里的学生都是什么年龄啊?” 伊莉娜一边回到坦尼娅的问题,一边和她一起走向食堂门口。坦尼娅试着用眼睛瞄瓦西里。瓦西里仍然愣着看了坦尼娅一会儿。两人走到瓦西里身边的时候,伊莉娜狐疑地看了看瓦西里。 坦尼娅再次直直地看了瓦西里一眼。 瓦西里憔悴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色。他嘴巴半张,眼珠一眨不眨地瞪着坦尼娅。不过他的目光里除了吃惊还有别的东西。坦尼娅意识到那是希望——惊奇、怀疑,然后是带着期待的希望。他没有被击垮:这个饱经创伤的男人依然有写出完美小说的力量。 坦尼娅想起了自己准备的那套说辞。“你看上去很眼熟——三年前我在这是不是采访过你?我叫坦尼娅·德沃尔金,为塔斯社工作。” 瓦西里闭上嘴,似乎想稳定住自己,但仍然呆若木鸡。 坦尼娅按着自己的剧本往下说:“我正在写移民西伯利亚系列文章的后续报道。可我已经不记得你的名字了——过去三年里我采访过好几百人呢!” “叶科夫,”怔了半晌以后他才说,“我叫瓦西里·叶科夫。” “我记得我们曾经有次非常有趣的谈话,”坦尼娅说,“请务必再让我采访你一次。” 伊莉娜看了看表。“我们的时间很紧,这里的学校放学都早。” 坦尼娅点点头,然后对瓦西里说:“今晚能见面吗?能不能到中央宾馆来找我?说不定我们还能喝上一杯呢!” “中央宾馆。”瓦西里重复了一遍。 “六点可以吗?” “六点,中央宾馆。” “到时候见。”说完,坦尼娅离开了发电站。 *** 坦尼娅想让瓦西里放心,他没有被人忘却。她已经做到了这一点,但这样就足够了吗?她能不能给他带去哪怕一点点希望?她还想告诉他,他写的小说非常棒,应该再多写一些,可她却拿不出更能激励他的东西:《冻伤》无法发表,瓦西里写的其他的文章可能也会遭到同样的命运。坦尼娅担心到头来瓦西里只会感觉更糟,而不是更好。 她在宾馆的酒吧里等待着瓦西里。这个宾馆不错。来西伯利亚出差的人都是些贵客——没人会来此地旅游——因此宾馆非常奢华,和来此居住的共产党高层十分相称。 瓦西里走进酒吧,他的样子比刚才好了一些。他梳过了头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他依旧像是个大病初愈的人,目光里却闪动着智慧的光芒。 瓦西里抓住她的双手。“谢谢你来看我,”他的嗓音激动地颤抖着,“我无法形容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你是个真正的朋友,是我金子般的朋友。” 坦尼娅吻了吻瓦西里的双颊。 他们叫了啤酒。瓦西里像饿坏了一样猛吃着免费的花生。 “你写的小说非常棒,”坦尼娅说,“不是一般的棒,而是出类拔萃。” 瓦西里笑了。“谢谢你,也许在这么可怕的地方反而能写出些东西来呢!” “除我之外,还有许多人喜欢这篇文章。《新世界》的编辑们甚至准备把它发表在刊物上。”瓦西里开心地露出了笑容,但坦尼娅不得不打击他的兴致,“但赫鲁晓夫下台后他们又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瓦西里又从盘子里抓了把花生,看上去非常沮丧。“这并不奇怪,”他恢复了平静,“至少他们喜欢——这点很重要。写这些东西是有价值的。” “我复印了几份寄了出去——自然是匿名的——寄给几个《异议》的读者。”说到这里,坦尼娅犹豫了。接下来她准备说的话极冒风险。一旦说出口,就没有收回的余地了。她孤注一掷地说:“要是国内无法发表,我只有把稿子送到西方去了。” 坦尼娅在瓦西里眼中看到了兴奋的希望之光,但他却装出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来。“这对你来说会非常危险。” “对你也一样。” 瓦西里耸了耸肩:“他们能对我怎么样——我已经在西伯利亚了。而你却有可能失去一切。” “你能再写些小说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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