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一个女孩的记忆 | 上页 下页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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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寄宿学校的时候,她知道存在社会差异,但来自杂货店的女孩可以取得傲人的成绩,这是富家女孩做不到的,她们的学习成绩排名往往与父母的社会层级排名相反。高中统一要求穿衬衫,颜色根据每周的具体要求,不是米色就是粉色,她可以看出社会阶层差异,但是不明显。 她觉得自己处于一种不易察觉的优越氛围中,这让她感到很害怕,因为在接受存在优越的同时,她就会立刻把它与父母的职业(省长、医生、药剂师、师范学校总务主任、教师)以及他们在鲁昂上层地区的住所联系在一起。班上唯一的工人阶层女孩科莱特·P,有奖学金,父亲是泥瓦工。有一天,一个高傲的学生耸耸肩,对她说法语中没有“se parterrer”这个表达,别人抱以同情的微笑,这个时候,这种优越感体现得淋漓尽致。她为科莱特感到羞愧,为自己同样说了很久的“se parterrer”感到羞愧。 她默默地观察别人,看着他们轻松自然地说“在柏格森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以及“明年我要去读巴黎政治学院”,或者“明年我读文科预科一年级”(她完全不了解她们在说什么)。她格格不入,就像她十月份读的加缪的小说。在一群穿着粉红色衬衫的女孩中间,她显得笨拙邋遢,她们受过良好的教育,没有乱七八糟的性经历。 哲学课的第一个主题让她陷入一种无名的焦虑中:我们能否区分认知的客观模式和主观模式?她写法语作文总是不费吹灰之力,但现在却被一项似乎很可怕的作业困住了。她为自己没有想法,无法详述想法而感到恐慌,她思考自己是否不适合学习,或者是否应该去学法律,她曾经听说:“法律只要死记硬背就行。”(在这段人生时期,我对在家庭之外听到的一切都深信不疑)。 要处理这个主题,我就必须把自己从夏令营、从聚会的回忆、从9月11日的夜晚中抽离出来。抹去一个男人的身体留在自己身上的印记。她会竭尽全力完成自己的作业,付出的努力在我今天看来仍旧是叹为观止,但作业最后也只能勉强及格吧。她陷入难以言喻的空虚中。 在这个问题上,我估量过自己往昔的回忆对现在有多么重大的影响。那是某天下午在奥姆尼亚厅,正在上演路易·马勒(Louis Malle)的《恋人们》。“好像他在等她”:从这句话和勃拉姆斯交响曲的前几小节来看,不是让娜·莫罗,而是她,在床上,和H在一起。每一个画面都让她因欲望和痛苦而崩溃。她在山洞里,无法触及自己,与屏幕中的自己重合在一起。她沉迷在这个故事中,这个故事为她和H的故事投下了一束光,在写作时,我无法确定,经过岁月的洗礼,这束光是否已经彻底熄灭了。她所读的诗句也曾为她的爱情投下过同样的光,她从卡普金斯图书馆借来《当代诗人》诗集,大段抄写阿波利奈尔(《致卢的诗》)、艾吕雅、特里斯坦·德雷姆(Tristan Derème)、菲利普·苏波(Philippe Soupault)等人的诗句。(在红色记事本中重读这些诗句,我意识到自己已熟记于心:我的爱人,我能知道你是否仍然爱我吗?傍晚的号角声缓缓响起。) 有时,我抬起头,抽离开审视自己的目光,这种目光让我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我审视自己,就像别人从外面的冷杉夹道观察我一样: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桌子前,开着一盏大灯。这是一种既定形象,也很讨喜(在报纸或电视上,我经常被要求摆出这样的姿势)。我想知道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重温五十多年前的场景意味着什么,她已无法再想起更多的事情。如果不是认为记忆是知识的一种形式,那么又会是什么信念呢?已经不满足于简单地理解,而是迫切地希望在成千上万的名词、动词和形容词中,找到那些能让自己确信(也可能是错觉)已经非常接近于现实的字眼,如果不是希望安妮·D这个女孩和其他任何人之间至少有一点点相似之处,那么又会是什么希望呢? 如果在还原过去真实状况的过程中,我质疑记忆的可靠性,哪怕是那些板上钉钉的事实,只有一个原因:我是通过身体的反应去挖掘在S市的过往经历的。 从十月开始,我的月经停了。 尽管1958年的女孩缺乏生理常识,但根据她当时所了解的,她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怀孕,H离开后她还来了月经,但是除此之外,她也找不出别的理由来证明这不是怀孕。 那是十月底的一个星期六,我看到她躺在父母的床上,旁边是闲置的壁炉,上方挂着一个特蕾莎修女的大画框。家庭医生B正在触诊和听诊她的腹部,在床尾,母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画面中的演员们都缄默不语,聚精会神。判决前一片死寂。这一幕几十年间在医生的诊室和手术室里不断上演,就像是一幅一成不变的画作,就像米勒的《晚祷》,也许是因为医生B和母亲都低着头,她已分不清现实的场景和画作中的场面。我不知道这个女孩在想什么,也许她在乞求画框中的修女。医生B抬起头,突然滔滔不绝起来,似乎想让这位母亲相信自己女儿的清白,他解释说,亲爱的女士,这是所谓的闭经,是很常见的,有些战俘的妻子在整个战争期间都没有来过月经!一片欢乐的氛围,大家都如释重负。曾经想过但从未表达过的一切都烟消云散。悲剧并没有发生。等她周六从鲁昂高中回来时,慈悲会善良的修女会来给她打针。 任何治疗方法都未能奏效,不管是神经科医生开出的安宁药片,还是妇科医生开出的碘滴剂,我的卵巢两年没有排卵。神经紧张的母亲拉我去看各种专家:你不能总这样!母亲甚至语出惊人,要挟道:如果你不来月经,就别想参加农业学校的舞会!她不自觉地流露出自己的猜疑。 我不认为她相信我是清白的。不知何故,她觉得闭经就是某种未知罪行的标志,与夏令营有关,她的女儿因所犯的罪过而受到惩罚。她和我都没有向任何人谈及此事,认为这是一个不可告人的污点。 我被排除在女孩群体之外,她们每个月都会定期出血。除了“不幸中枪”或者接近死亡的遥远绝经期之外,停经是不可想象的。绝经期便没了这种或多或少受欢迎的月事访问。闺蜜之间会说“我的姨妈萝丝来了”或者“英国人登陆了”。我穿越了时间,年龄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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