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 上页 下页
六三


  对这两对夫妇,我的这种热情,用大学生的行话说,可是公开挑战。他们这组不甚和谐的四重唱,如今同仇敌忾,向我发起凶猛的进攻。那位丹麦老人,脸上乐呵呵的,手里拿着一只跑表,仿佛在看足球比赛,坐在一边活像裁判,不得不用指关节不时敲敲桌子,发出警告:“〖请注意风度〗!”[9]但是每次只缓和了片刻。有位先生已经涨红了脸从桌旁跳起来三次,他太太费了很大劲才使他平静下来——简而言之,要是C太太不突然插话,再过十几分钟,我们的争论就可能以大打出手告终,而现在一场口舌之争终于像怒涛浇上油脂,渐趋平息。

  C太太是位年迈的英国太太,她一头白发,举止高雅,是我们这桌人未经选举的名誉主席。她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默不作声,对每个人都同样和蔼可亲,饶有兴趣地侧耳倾听别人说话,那模样使人心情舒畅,单看她的仪表神态就叫人心旷神怡,她那身上的贵族气派,散发出一种神安气定心神收敛的奇妙风采。她对每个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同时又善于对每个人都极有分寸地表示特别的亲切;她通常总是坐在花园里看书,有时弹弹钢琴,很少看见她和人交往或者跟人长谈。大家几乎都不注意她,可她却对我们大家有一种特殊的威力。譬如现在,她第一次介入我们的谈话,我们大家便立即不约而同地感到难堪,觉得嗓门太高,举止失控。

  正好那位德国先生霍地跳起身来,又给轻轻地带到桌旁重新坐下,从而出现了一个令人难受的间歇。C太太趁此机会,出乎意料地抬起她那双清澈的灰色眼睛,游移不决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以她的方式重提这个话题,态度鲜明客观,口气冷静明确:“要是我理解正确的话,您认为昂里哀特太太,认为一个女人,会无辜地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冒险之中,您认为有些行动,这样一个女人一小时前自己也认为绝对不可能发生,根本无法让她对这些行动负责,是吗?”

  “我对此坚信不疑,夫人。”

  “这样一来,任何道德评判全都毫无意义,道德上的任何越轨也都得到了辩护。倘若您的确认为,法国人称之为‘〖出于激情之罪〗’[10]不算犯罪,那么国家的司法机关还有什么必要存在?在这种事情上好意善心并不多见,而您却好心多得惊人。”她笑吟吟地又补充了一句,“才在每桩犯罪行为里找到激情,并用这种激情来为之开脱。”她说这番话,语调清朗,几乎欢快,使我感到非常舒服,我不由自主地模仿她那就事论事的态度,同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道:“国家的司法制度对这种事情的判决肯定比我严峻很多;它有责任,毫不徇情地维护普遍的风化习俗:职责所在,它只能判刑而不是宽恕,而我作为一介平民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自愿承担检察官的角色不可:我宁可做一个职业辩护律师。对我个人来说,理解别人远比审判别人更为快乐。”

  C太太用她那清澈的灰色眼睛直愣愣地看了我好一阵,一直迟疑着。我已经担心,她可能没有完全听明白我的意思,准备用英文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可是她又继续提问,神气分外严肃,仿佛在进行口试:“一个女人抛弃了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孩子,随便跟人私奔,自己也不知道那人是否值得她爱,您难道不觉得这事可鄙或者丑恶吗?一个根本不算年轻的女人,为自己的孩子着想,也该教育自己自尊自爱,却举止如此轻浮,行为如此不知检点,您难道真的能够宽恕这样一个女人?”

  “我向您重复一遍,夫人。”我坚持己见,“在这桩案例里我拒绝进行审问或者做出判决。我完全可以向您承认,我方才有些言过其实——这个可怜的昂里哀特太太肯定不是英雄人物,甚至并不具有冒险家的性格,绝对不是‘〖恋爱能手〗’[11]。据我所知,她只是一个平平常常性格软弱的女人,我对她怀有一些敬意,因为她敢于顺从自己的意志,但是我更感到遗憾,因为她肯定明天,说不定今天就会异常不幸。她的行动也许很蠢,肯定操之过急,但绝不下流,绝不卑鄙,我始终坚决认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去轻视这个可怜的不幸的女人。”

  “您自己,您到现在还对她怀有同样的敬意和尊重吗?一个是前天还和您在一起的值得敬重的女人,另外一个是昨天跟素昧平生的男人离家出走的女人,对这两个女人,您会完全不加区别吗?”

  “没有区别。毫无区别,一点区别也没有。”

  “〖真是这样吗〗?”[12]她情不自禁地说起英语来了,整个谈话似乎非常奇怪地使她动心。她沉思了片刻,她那清澈的目光又一次投向我,带着询问的神气。

  “倘若您明天遇见昂里哀特太太,假如说在尼斯遇见她挎着那个年轻人的胳臂,您还会向她问好吗?”

  “那还用说。”

  “还会跟她说话吗?”

  “那是当然。”

  “您会——如果您……如果您已经结了婚,您会把这样一个女人介绍给您的太太吗?就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

  “那是当然。”

  “〖您真会这样做吗?〗”[13]她又说起英语来了,语气充满了怀疑和惊奇。

  “〖我肯定会这样做的〗。”[14]我也下意识地同样用英语回答。

  C太太不作声了,她似乎还一直在拼命思索。突然她凝视着我说道,似乎对自己的勇气感到惊讶:“〖我不知道,我会不会那样做。没准我也可能那样做的〗。”[15]说着她以那种难以形容的稳重沉着神气站起身来,亲切地伸手给我,只有英国人才善于以这种方式最后结束一次谈话,而不显得唐突失礼。由于她的影响,我们桌上又风平浪静,大家都打心眼里感激她。我们刚才还怒目相向,现在又相当客气地互相致意,已经颇为危险的紧张气氛凭几句轻松的玩笑话又缓和下来。

  尽管我们的争论最后似乎是以骑士风度告终,但是那次激烈爆发的恼怒不免使我的对立面和我之间彼此有些疏远。那对德国夫妇态度收敛,而那对意大利夫妇在以后几天则兴冲冲地一再以嘲弄的口吻问我,是否听到什么关于“〖昂里哀特太太〗”[16]的消息。虽然我们谈吐举止温文尔雅,但是我们餐桌上原来那种互相信任、不拘形式的亲切关系却不可挽回地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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