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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〇


  亚当缓缓抬起头。“你赚的?怎么赚的?”

  “汉密尔顿先生——我们一起赚的——做豆子生意。”他急忙解释,“我们以五分钱的价格买了期货,等价格上涨——这是给你的,一万五千块。是给你的。”

  亚当把崭新的钞票码齐,仍用薄皱纸包好,把边缘折起来。他无助地望向老李。迦尔捕捉到一种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一种毁灭的感觉,他感到沉重又恶心。他听到父亲说:“你得把钱退回去。”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几乎是同样遥远的地方传来:“退回去?退给谁?”

  “你从谁那儿赚来的,就退回给谁。”

  “英国采买商?他们不会要的。他们在全国各地买豆子的价格都是一毛二分五。”

  “那你就退给被你剥削了的农民们。”

  “剥削?”迦尔大喊起来,“哎呀,我们给他们的价格比市场价还高两分钱呢。我们没有剥削他们。”迦尔感觉自己悬在半空,时间似乎走得非常缓慢。

  父亲过了很长时间才回答。他说的每个字之间仿佛都隔了很久。“我把小伙子们送出去打仗,”他说,“我签上我的名字,他们就走了。有些会死,有些会绝望地躺在那儿,缺胳膊少腿。没人能毫发无伤地回来。儿子,你认为我应该利用这种事赚钱吗?”

  “我赚钱是为了你,”迦尔说,“我想让你拿到这笔钱,弥补你的损失。”

  “我不想要这笔钱,迦尔。还有莴苣的事——我认为我不是为了赚钱才做的。它就像个游戏,我只是想看看,我能不能把莴苣运到那儿,结果我玩输了。我不想要钱。”

  迦尔直直地看着前方。他感觉到老李、阿伦和阿布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脸上。他一直盯着父亲的嘴唇。

  “你送我礼物,这份心意让我很开心,”亚当继续说,“谢谢你的这份心意——”

  “我把它收起来。我替你保管着。”迦尔打断父亲的话。

  “不。我永远都不想要。要是你能给我——嗯,就像你弟弟一样——能让我为他做的事感到骄傲,为他的进步感到欣慰,那我不知道会有多开心。钱,哪怕是干净地赚来的钱,也没法和这相提并论。”他微微瞪大了眼睛,“我是不是让你生气了,儿子?别生气。要是你想给我礼物——就给我好好地生活。那才是我珍惜的东西。”

  迦尔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额头上冒出汗珠,舌头上尝到了咸味。他突然站起来,椅子倒了。他屏住呼吸,从房间跑了出去。

  亚当在他身后大喊:“别生气啊,儿子。”

  他们让他一个人待着。他坐在自己房间里,双肘放在桌上。他以为自己会哭,可他并没有。他想让泪水尽情流下,可眼泪没能通过他脑中炽热的铁闸。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平稳了,他发现自己的大脑开始狡猾地悄悄运转了。他努力压制这个安静却充满仇恨的大脑,可它狡猾地溜到一边,继续转动着。他越发无力地压制它,仇恨已渗透到他的全身,毒害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控制。

  接着,自控力和恐惧感到达某一点之后,竟然消失了,他的大脑带着痛楚发出胜利的呐喊。他把手伸向一支铅笔,在吸墨纸上画起了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小螺旋圈。一个钟头后,老李走来时,他已画了成百上千个,而且画得越来越小。他连头都没有抬。

  老李轻轻关上房门。“我给你端了咖啡。”他说。

  “我不想喝——不,我喝。哎呀,谢谢你,老李。你想得真周到。”

  老李说:“停下!停下,我跟你说!”

  “停下什么?你想让我停下什么?”

  老李不安地说:“有一次你问我,我跟你说过,它都在你自己心里。我告诉过你,你可以控制它——只要你愿意。”

  “控制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李说:“难道你听不见我说话吗?难道我说的你不明白吗?迦尔,你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听到你的话了,老李。你在说什么?”

  “他也没办法,迦尔。那是他的本性。他只知道那样。他别无选择。可你有。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你有选择啊。”

  螺旋圈变得那么小,小到铅笔线都重叠在一起,成了亮晶晶的小黑点。

  迦尔悄声说:“你这不是无事生非吗?你肯定是搞错了。光听你的语气,还以为我杀了人呢。别胡说了,老李。别胡说了。”

  房间里很安静。过了片刻,迦尔从桌子旁转过身,房间已空无一人。只有抽屉柜上的咖啡冒着热气。迦尔喝下滚烫的咖啡,然后走进客厅。

  父亲满怀歉意地抬头看着他。

  迦尔说:“对不起,父亲。我之前不知道你会这么想。”他从壁炉架上拿起那包钱,放回之前放钱的外套口袋里。“我看看怎么处理这笔钱吧。”他不经意地说,“那几个人呢?”

  “哦,阿布拉要回家了,阿伦陪她走回去。老李出门了。”

  “我看我也去散散步吧。”迦尔说。

  §4

  十一月的夜幕早已降临。迦尔把前门打开一条缝,看到街对面法国洗衣房的白墙上映衬着老李的双肩和脑袋的轮廓。老李坐在台阶上,穿着厚重的外套,显得很臃肿。

  迦尔轻轻关上门,又回到客厅。“喝了香槟就是口渴。”他说。父亲没有抬头看他。

  迦尔从厨房门溜了出去,穿过老李日渐稀疏的菜园,翻过高高的围栏,找了块两英尺宽、十二英尺长的木板当桥,跨过泥潭,从卡斯特罗维尔街上的朗氏面包房和白铁铺中间的小巷走了出去。

  他走到天主教堂所在的石头街,左拐,经过卡瑞加家的房子、威尔逊家的房子、扎巴拉家的房子,然后在斯坦贝克家的房子前左拐走上中央大道。走过两个街区,再左拐经过了西区学校。

  学校操场前的白杨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可在晚风中,还是有不少黄叶旋转着飘落下来。

  迦尔的脑子是麻木的。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从山上降下来的寒冷霜气。往前三个街区,他看到弟弟正在路灯下穿过马路,朝他走来。从走路和身体的姿势他就知道那是他的弟弟,他知道他会走这条路。

  迦尔放慢脚步,阿伦走近后,他说:“嘿,我是来找你的。”

  阿伦说:“今天下午的事,我也很难过。”

  “你也没办法——忘了吧。”他转过身,两人并肩走着。“我想让你跟我一起来,”迦尔说,“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哎呀,是个惊喜。不过很有趣。你会感兴趣的。”

  “好吧,要很久吗?”

  “不,不会要很久。绝对不会要很久的。”

  他们走过中央大道,朝卡斯特罗维尔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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