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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有时候,萨利纳斯河谷在十一月也会下雨,但并不常见,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罕见,以至于《日报》或《索引报》或这两家报纸都会对此发表社论。一夜之间,山坡变得柔嫩青翠,空气也好闻起来。从农业角度来看,这个季节的雨不是很好,除非它能一直下,可那就更罕见了。常见的是干燥的天气卷土重来,茸毛般的嫩草逐渐枯萎,或是被一点霜冻冻得卷起来,草种便全浪费了。 打仗的那几年雨水丰沛,很多人把这怪异反常的天气归咎于在法国射出的大炮。不少报道和辩论都认真讨论了此事。 第一年冬天,我们派去法国的军队还不多,可我们还有数百万人正在接受训练,随时准备开赴战场。 战争带来了痛苦,也令人激动。德国人势不可当。事实上,他们再次获得了主动权,有条不紊地向巴黎挺进,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被拦住——要是还有人能拦住他们的话。潘兴将军会拯救我们的——要是我们还有救的话。他穿着漂亮的军装,修长挺拔的身姿每一天都会出现在每一份报纸上。他的下巴仿佛是用大理石凿出来的,他的外套上一条褶子也没有。他是完美的军人形象。没人知道他真实的想法。 我们很清楚,我们不能输,可我们似乎就要输了。你现在买不到面粉了,白面粉是买不到的,除非搭着买四倍数量的黑面粉。那些买得起的人用白面粉做自己吃的面包和饼干,用黑面粉做喂鸡的面糊。 国民自卫军在老C连的训练场上演习,这些五十岁以上的男人不能算当兵的好材料,但他们每周做两次健身操,戴着国民自卫军的徽章和海外作战部队的帽子,相互喊着口令,无休止地争论到底应该由谁来当长官。威廉·C.伯特在训练场做俯卧撑做到一半,当场倒地而亡。他的心脏承受不了了。 还有那些“一分钟男人”——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他们总在电影院和教堂发表支持美国的一分钟演讲——他们也戴徽章。 女人们卷着绷带,穿上红十字会的制服,个个都认为自己是善良天使。每个人都在给什么人织东西。有织腕套的,这些羊毛短腕套能阻止冷风从士兵们的袖口吹进去;还有织面罩的,只在面罩前留一个看东西的洞,这样的设计是为了防止新式铁皮头盔被冻到头上。 每一块真正上好的皮革都被拿来做军官的靴子和山姆·布朗式皮带了。这种皮带帅气得很,只有军官才能系。它有一条宽带子和一条横过胸口从左肩章下穿过的细带子。我们是从英国人那里照搬来的,可就连英国人自己也忘了它们原本的用途,大概是用来挂沉重佩剑的吧。如今,除了游行,没人佩剑了。可无论哪个军官,要是没有系着山姆·布朗式皮带,那就绝不会愿意战死沙场。一条好皮带的价格高达二十五块钱。 我们从英国人那儿学来的还有很多——要不是他们打仗厉害,我们才不学呢。男人们开始学着把手帕塞在衣袖里,一些纨绔的中尉还拿上了手杖。但有一样东西我们抵制了很久,就是腕表,戴着简直太蠢了。看来,我们在这方面永远也不会学英国佬的。 我们也有内部的敌人,我们时刻保持着警惕。圣何塞最怕间谍,萨利纳斯也不能落后——萨利纳斯的发展情况不允许它落后。 芬切尔先生在萨利纳斯做手工裁缝大概二十年了。他又矮又胖,满嘴口音让人听了发笑。他盘腿坐在阿里萨尔街他那间小缝纫店的桌子旁边,傍晚走路回家,他家是中央大道上的一幢小房子,和缝纫店隔很远。他仿佛永远在给自己的房子和房前的白色尖头栏杆刷着油漆。之前从未有人深究过他的口音,直到战争来临,我们突然全都明白了。那是德国口音啊。我们也有自己的德国人了。他倾家荡产买了战争债券,可这对他毫无帮助。这种障眼法未免太简单了。 国民自卫军不接收他。他们不想让间谍知道他们保卫萨利纳斯的秘密计划。而有谁又想穿敌人做的衣服呢?芬切尔先生从早到晚坐在桌旁,无所事事。于是,他把同一块布料缝好再拆开,缝好再拆开,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 我们把所有能想出的残忍手段都用在芬切尔先生身上。他就是我们的德国敌人。他每天从我们的房子前经过。以前,他跟每个大人、小孩和每条狗都打招呼,大家也都回应他。可现在,没人跟他说话了,我能想象出他胖胖的孤单身影和满脸自尊受挫的表情。 我的小妹妹和我也没有放过芬切尔先生,那段令人无地自容的回忆至今还让我一想起就浑身冒汗,喉咙发紧。有天傍晚,我们站在前院的草坪上,看见他胖胖的身影迈着小小的步子走来。他的黑色毡帽刷得干干净净的,方方正正地戴在头上。我不记得我们有没有事先商量过计划,但应该是有的,否则不会执行得那么顺利。 他越走越近,妹妹和我并肩慢慢走过马路。芬切尔先生抬起头,看到我们朝他走去。他走来时,我们在路边排水沟停下脚步。 他粲然一笑,说道:“晚上好,约翰。晚上好,玛丽。” 我们肩并肩僵直地站着,异口同声喊道:“德皇万岁!” 如今,我仿佛还能看到他那张脸,他天真的蓝眼睛里流露出惊诧的神色。他想要说点什么,可还没张口就哭了。他甚至没有掩饰自己的泪水。他就这么站在那儿啜泣。接着,你知道怎么了吗?玛丽和我转过身,脚步僵硬地穿过马路,走进了我们家的前院。我们感觉很难过。至今我一想起来仍然如此。 当时我们太小了,不可能真的对付芬切尔先生。那得要身强力壮的男人——差不多三十个吧。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们在酒吧碰头,排成四列队伍,在中央大道上游行,齐声大喊:“冲啊!冲啊!”他们推倒了芬切尔先生家白色的尖头围栏,烧毁了房子的前面。没有哪个拥护德国皇帝的狗崽子能从我们手里逃脱。到了这个时候,萨利纳斯终于可以在圣何塞面前抬起头了。 这当然也让沃特森维尔忙碌起来。他们给一个波兰人身上抹上沥青,粘上羽毛,只因为他的口音让他们误以为他是德国人。 我们萨利纳斯人在战争期间做了各种无法避免的事情,产生了各种无法避免的想法。我们一听到好消息的流言便欢呼雀跃,一听到坏消息就吓得要死。每个人都有必须私下传播的秘密,唯有如此,才能保持其秘密的本质。我们的生活方式像往常一样发生了改变。工资和物价上涨了。一丁点关于物资短缺的风吹草动就能让我们去抢购、囤积食物。优雅娴静的夫人们为了一罐西红柿大打出手。 但生活也不全是糟糕的、卑劣的、歇斯底里的。英雄主义仍然存在。有些可以不入伍的人也参了军,还有人出于道德或宗教的原因原本是反对战争的,可最终还是走上了随之而来的受难之路。有人穷尽一切支援战事,因为这是我们最后的战斗,打赢了它,我们便能像拔出肉中刺一样,消除这世上的战争,这些荒唐的蠢事便再也不会发生了。 战场上的牺牲毫无尊严可言。大部分时候不过是血肉横飞,结果肮脏不堪。可当传达噩耗的电报被送到某一个家庭时,在那悲伤、无助和无助的悲伤中,却表现出了一种伟大甚至是美好的尊严。无话可说,无能为力,只有一个愿望——我希望他死的时候没有遭罪——多么凄凉又无可奈何的愿望。这世上确实有些人,当他们的悲伤开始减轻后,他们会渐渐把它变成自豪,并因自身的损失而认为自己越来越重要。这些人中有的甚至在战争结束后以此获利。这是自然发生的,就像人生目标是赚钱的人自然要发战争财一样。没人会因此指责他,但大家也都期待他会拿出战利品的一部分去投资战争债券。我们认为,我们在萨利纳斯已经投入了一切,甚至包括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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