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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她不仅对制革流程颇感兴趣,对商业经营也是兴致勃勃。父亲跟她解释了什么是贷款、付款、账单和工资单。他向她展示怎么开保险柜,并且很高兴看到她只试了一次就记住了密码。

  “我看事情就是这样,”他对妻子说,“我们所有人心里都有点小小的邪恶。我也不想要个一点聪明劲儿都没有的孩子。依我看,这就是一种能量。要是你能控制好,它就会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

  凯茜补好自己所有的衣服,并将各种物品归置整齐。

  五月的一天,她放学回家,立刻拿起了织毛毯的针。母亲穿好衣服,正要出门。“我得去一趟圣坛协会,”她说,“是关于下周蛋糕义卖的事。我是主席。你爸爸问你能不能去一下银行,把要发工资的钱取出来,拿到皮革厂去。我跟他说了蛋糕义卖的事,我是去不成了。”

  “我可以去。”凯茜说。

  “他们会把钱放在袋子里,等你去拿。”艾姆斯太太说完就匆匆出门了。

  凯茜迅速行动起来,毫不慌乱。她系上旧围裙,遮好身上的衣服。她在地下室里找到一个带盖子的果酱罐,把它拿到放工具的马车棚里。她从鸡窝里抓来只小母鸡,拿到砧板上砍掉了它的脑袋,把还在扭动着的鸡脖子凑到果酱罐口,接了半罐血。然后,她将颤抖中的小母鸡拿到肥料堆,深深埋了进去。回到厨房,她脱掉围裙,塞进火炉,拨动火炭,直到火苗从衣服上蹿起来。她洗了手,检查鞋子和袜子,擦掉右脚鞋尖上一个深色的小点。她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那张脸明艳动人,两只眼睛闪闪发亮,嘴角向上翘起,露出孩子般的微笑。出门时,她将果酱罐子藏在厨房台阶的最下面。这时,离她母亲出门还不到十分钟。

  凯茜绕过屋子,走上大街,脚步轻快得简直像在跳舞。树枝萌发新叶,几朵早发的蒲公英在草坪上开出黄色的花朵。凯茜喜气洋洋地朝小镇中心的银行走去。她是那么青春靓丽,所经之处,人们纷纷转身侧目,还想再看看她的背影。

  §6

  火是在凌晨三点左右烧起来的。火苗蹿起,火光闪耀,咆哮着吞噬了一切,几乎还没等人发现,整座房子便被烧毁了。志愿者拖来水车时,早已回天乏术,只能浇浇邻居家的屋顶,避免火势蔓延。

  艾姆斯家的房子像发射出去的火箭般消失了。志愿者和被大火吸引来的普通围观者四下打量火光中的面孔,想要找到艾姆斯夫妇和他们的女儿。可大家立刻发现,他们并不在这里。人们盯着巨大的火堆余烬,仿佛看到了自己和自己的孩子置身火场的情形,他们的心都揪了起来,堵到了嗓子眼。志愿者开始往火堆上浇水,像是想尽最后的努力,救出一点这家人的残骸。恐怖的流言传遍小镇,说艾姆斯全家都葬身火海了。

  日出前,镇上每个人都紧紧围绕在那堆冒烟的黑炭旁。前排的人还得用手挡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志愿者继续浇水,让焦黑的废墟冷却下来。到了中午,验尸官终于能铺上浸过水的木板,走在上面,拿着铁锹在湿漉漉的焦炭堆里到处翻找了。艾姆斯夫妇残留的遗骸足以证实两具尸体的存在。附近邻居指出了凯茜房间的大致位置,可验尸官和拿着草耙的一众助手们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一颗牙齿或一根骨头。

  与此同时,志愿者队长找到了门把手和厨房门锁。他看着被烧黑的金属,很是困惑,但又不太清楚到底在困惑什么。他借来验尸官的耙子,忙活起来。他走到前门所在的位置,用耙子翻找,终于找到了一把锁,锁已扭曲变形,烧化了一半。这时,他也有了自己的一小群围观者,他们问:“你在找什么呢,乔治?”还有人问:“你找到什么了,乔治?”

  最后,验尸官朝他走来。“你在想什么,乔治?”

  “锁里面没有钥匙。”队长不安地说。

  “也许是掉出来了。”

  “怎么掉的?”

  “也许是烧化了。”

  “可锁没有化。”

  “也许是比尔·艾姆斯把它抽出来了。”

  “从里面抽出来的?”他举起自己的战利品。两边的锁闩都是伸出来的。

  由于老板的房子起火,而老板显然已被烧死,所以皮革厂的员工们出于尊重,都没有去上班。他们聚集在被烧毁的房子周围,想竭尽所能地帮点忙,可无论是官方还是群众,都觉得他们颇为碍事。

  直到下午,工头乔尔·罗宾逊才去了皮革厂。他发现保险柜开着,文件散落一地。小偷显然是打碎了窗玻璃进来的。

  到了这时,整件事起了变化。原来,这不是一场意外。恐惧取代了激动和悲伤,而与恐惧相伴的愤怒悄悄钻进人们心里。人群开始散开。

  他们不用走很远。马车棚里就有所谓的“挣扎痕迹”——破了的箱子、被打碎的马车煤油灯、灰土中刮擦的痕迹,还有地板上的稻草。要不是地板上大量的血迹,旁观者大概也不知道这些是挣扎的痕迹。

  警长接管了现场。这是他的管辖区。他把大家都推着赶出了马车棚。“想把所有的线索都破坏掉吗?”他冲着他们嚷道,“你们都待在外面吧。”

  他搜查了整个房间,捡起了一些东西,又在角落发现了别的东西。他走到门口,手里拿着找到的线索——一条沾了血迹的蓝色发带和一个镶着红宝石的十字架。“有人认识这些东西吗?”他问。

  在一个人人都相互认识的小镇上,没人能想象杀人凶手会是身边的熟人。正因为如此,如果不是证据有着特别明显的指向,那大家都会倾向于认为凶手是外来者,是从会发生这种事的外面世界来的流浪汉。于是,警察突袭搜查了流浪汉聚集的营地,逮捕了几个无业游民,还仔细检查了旅店的住客登记簿。没人认识的人自动成了犯罪嫌疑人。别忘了,当时是五月,流民刚刚上路,温暖的天气让他们能在任何水源附近,就地铺开毛毯休息。吉卜赛人也出来了——不到五英里之外就有一整支车队。这些可怜的吉卜赛人真是不走运!

  人们搜查了方圆数英里的土地,看有没有新翻动过的泥土,可能藏匿凯茜尸体的池塘也都搜过了。“她那么漂亮。”每个人都这么说,意思是他们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拐走她。最后,一个笨手笨脚、体毛茂密的蠢货终于被抓来审问了。他是接受绞刑的合适人选,因为他不仅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也不记得他这辈子做过的任何事情了。他迟钝的脑袋能感觉到这些人问他问题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而天性友善的他也尽量配合着。当一个精心设计的问题像诱饵一样被抛给他时,他开心地走进了陷阱,警察看起来很高兴,他也就高兴了。他努力取悦这些高人一等的人。他人很好。他供词的唯一问题在于,他在太多事情上都坦白得太多了。而且,需要有人不断提醒他应该做过什么。当严肃而震惊的陪审团终于决定指控他时,他非常高兴。他感觉自己终于有点成就了。

  以前有、现在也有这样的人,他们成为法官是因为他们热爱法律,想要促进公平正义,这种爱就像他们对女人的爱一样强烈。在犯罪嫌疑人抗辩前主持审问的法官正是这样的人——他是那么纯真善良,足以抵消他生活中的种种罪恶。他发现犯罪嫌疑人在没有了习以为常的提示之后,给出的供词完全是一派胡言。法官向他提问,却发现他尽管努力地遵从指令,可压根就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杀了谁,怎么杀的,以及为什么要杀。法官疲惫地叹了口气,挥手让他离开法庭,并朝警长勾了勾手指。

  “听我说,迈克,”他说,“你不应该做这种事。要是那个可怜的家伙再聪明一丁点,你说不定已经让他上绞刑台了。”

  “他说了是他干的。”警长很难受,因为他是个有良心的人。

  “你就是让他承认是他爬上金楼梯,用保龄球割开了圣彼得的喉咙,他也会承认的。”法官说,“要多加小心啊,迈克。法律应该是用来拯救人的,而不是毁灭。”

  在所有小地方发生的悲剧中,时间就像水彩画上蘸了水的笔触,让清晰的边缘变得模糊,让伤痛消失。各种颜色融合到一起,一团灰色从众多分散的线条中出现了。不到一个月,就没有绞死谁的必要了;不到两个月,几乎所有人都发现,并没有针对任何人的真凭实据。要是凯茜没有被杀,火灾和抢劫也许只是巧合。接着,大家又反应过来,没有找到凯茜的尸体,哪怕你认为她已经死了,你也无法证明。

  凯茜只在身后留下了一缕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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