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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在这些童话中几乎找不到我们在爱情故事中司空见惯的那种程式,即男女相爱后经历了种种磨难而终成眷属(或许只在一些撒丁岛忧伤的童话中才会有这样的主题,在那里小伙子都是在窗口向姑娘求爱的)。以征服或解救公主为主题的童话不计其数,这些童话中经常会出现一个人们从未见过的女人,一个需要他人付出艰辛代价来拯救的受害者,一笔需要通过决定命运的比武才能赢得的赌注,或是小伙子在看见了公主的画像或听到了公主的芳名,甚至只是在一块白色奶酪上的一滴鲜血中隐约见到了公主的倩影之后,便坠入了情网。这些受到诅咒的或抽象、或具有象征性的爱情都是有魔力的。但是,童话中最具体、最艰辛的爱情却不是这些,而是那些已拥有所爱之人,又不得不重新去赢得其芳心的爱情。

  人种学家们对“爱神与普赛克”这一类的童话做出了具有启发性的诠释:普赛克是一位姑娘,在青年男女成年仪式的最后阶段,她与其他年轻人一样,住在男女分开的房子里。但她总是装扮成动物或趁夜晚去和小伙子们幽会,因为这样便不会被任何人察觉。这样,她似乎只与一个小伙子暗中相恋。成年仪式结束后,他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小伙子们忘记了那个和他们分居而住的姑娘,各自结婚建立了家庭。

  这个故事正是在这一社会观念的危机中应运而生的,它反映了青年男女在青春期中产生但却被宗教法规惩罚的爱情,同时也讲述了一个女人如何去反抗这些法规,重新找到所爱的小伙子的故事。尽管这些风俗已被人们遗忘了数千年之久,但故事的情节依然体现出了这种宗教精神的实质,依然反映了被某种法规、信仰或观念所扼杀和禁止的爱情。因此,人们的情欲从史前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并且从未停留在一种概括的暗示中,仍不断经历着夜晚神秘拥抱时的快乐与慌恐。

  我在选择童话版本时,有必要考虑到将来要读它们或听它们的孩子,我当然已减轻了自己在这方面所承担的责任。其实,这种需要本身就已经强调了童话要在不同的文化层面中承担不同的角色。我们已习惯地认为,童话就是“儿童文学”,然而在十九世纪(或许今天依然如此),当童话还作为一种口头文学传统存在时,尚没有年龄的分别:一则童话只是一个奇迹故事,其中满是那个文化时期所需要的粗俗的表达方式。

  专为儿童阅读的童话的确存在,但作为一种独立的文学体裁,却往往被那些雄心勃勃的小说家所忽视,而只能通过卑微的、家庭式的传统得以延续,其特点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恐怖残暴的主题,淫秽猥亵的细节,诗歌与散文交替,倾向于儿歌的风格(参见本书第三十七则童话《大布袋里的小男孩》)。这些特点(残忍暴力、庸俗下流)在很大程度上与我们今天对儿童文学的要求是背道而驰的。

  在童话中,神奇色彩一直占据着统治地位,它凌驾于道德意图之上。童话的说教性往往是含蓄的,无论是表现好人凭借其朴素道德而取得的胜利,还是坏人因其简单而又绝对的堕落受到的惩罚。因此,童话中几乎不存在说教或训诫的成分。或许按照大众的意愿,童话的说教功能不应该存在于故事的内容中,而是要到童话自身的模式中以及讲童话和听童话的过程中去寻找。我们也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谨慎而又实用的说教方式,《鹦鹉》的故事(参见本书第十五则童话)似乎就说明了这一点。这个故事的框架来自于孔帕雷蒂和皮特雷童话集的开篇,几乎相当于开场白。故事讲的是一只鹦鹉没完没了地讲故事,从而挽救了一位少女的道德。

  这似乎是对讲故事这门艺术的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颂扬(以反对那些把这门艺术斥为亵渎神明和宣扬享乐的人):童话以其出神入化的故事情节吸引了听众,从而预防他们去做坏事。这是为童话最起码和最保守的辩护,然而就《鹦鹉》本身的叙事方式而言,则体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即讲故事者在以滑稽的方式讲述那些“没完没了的”童话时,炫耀了自己高超的技巧,在这里具体表现为他的幽默感。在我们看来,童话真正的道德意义正在于此:讲故事的人凭借其天生的聪明才智摆脱了缺乏自由的民间传统,摆脱了“只许给人们重复那些陈词滥调的故事,而不能有真正‘创作’”这条不成文的规定。或许在讲故事者本人看来,他只是在原故事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改动。但实际上,他最终为我们道出了自己的心声。

  在编写童话的技巧中,应当加入尊重民间习俗与创作自由的内容。童话的主题一旦确立,就会存在一定数量的套路,它们最终引出故事的结局,这些套路的内容可以彼此相互替换(被鹰带到天上去的马皮,通向地下世界的水井,洗澡时被人偷去衣服的鸽子姑娘,小偷们偷来的魔靴和披风,三只要被敲开的核桃,能打听道路消息的风神之家,等等)。

  讲故事的人要做的只是组织好这些素材,就像用砖头砌墙一样,把它们一个一个地码放好,当故事要陷入僵局时,就匆匆地一笔带过(在很多方言中,这种讲述方式已成为一种特色,先是戛然而止,然后马上讲下面的故事:比如在罗马方言中,人们就会用“abbasta”表示转折,而在西西里方言中人们则说“lu cuntu nun metti tempu”)。与此同时,讲故事的人用或浅易或高深的叙述技巧做为水泥,把他准备讲的东西、他的地域特色、他的努力与希望以及他的“内涵”粘合在一起。

  在一个幻想的世界里,讲故事的人或多或少都可以从容地驾驭他们的故事,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们也会以历史经验作为理论的依据(否则就像那些想成为现实主义作家的资产阶级文人一样,当他们描写工厂工人的生活时,往往会感到自己缺乏创造力):我们来看两种不同的表达方式,看看在西西里和托斯卡纳的童话中人们是如何讲述国王的。一般来说,出现在民间童话中的宫廷都是一个泛泛的、抽象的概念,是权力与财富的模糊象征。

  然而在西西里,国王、宫廷和贵族却是十分明确、具体的制度,有等级之分,还有一套繁缛的礼节和道德规范:这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人们为它创造了一整套专门的词语,那些不识字的老妇对这些了如指掌。“从前西班牙国王有一个左侍卫和一个右侍卫……”,“他命一个仆人去把所有的贵族、骑士和谋臣都叫来……”。这是西西里童话的一个特点,即国王在征求内阁大臣的意见之前,不能做出任何重大决定。“国王来到内阁所在地,所有的内阁大臣都在这里。‘我的先生们,谁能给我出个主意?’”有时还有更直接的方式:“国王大叫道:‘内阁!内阁!’然后把情况对他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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