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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我们每年夏天都要去因特拉肯的一个餐厅表演几个晚上。我们坐在帐篷里表演,面对餐桌,这种晚上餐桌当然是在外面啦。我们表演时能看见所有的游客在星空下一边吃着一边有说有笑。游客的身后是一大片空地,白天用来给滑翔伞降落,到了晚上就被何维克街的灯火照亮了。如果你还能看得更远,可以看见远处耸立的阿尔卑斯山。艾格尔峰、门希峰、少女峰。而且空气温暖宜人,还洋溢着我们演奏的音乐。每次在那里演出我都觉得是特别的荣幸。我心想,啊,干这行真是太好了。”

  “去年,那家餐厅的经理叫我们演出时穿上全套的传统服装,”索尼娅说。“可天热得不得了,很不舒服。我们说有什么差别呢?为什么一定要穿上大大的马甲、围围巾、戴帽子?我们就算只是穿衬衫也一样很像瑞士人,又整洁。可是餐厅经理说我们要么穿上全套衣服,要么走人,自己选,说完就走了,就这样。”

  “可是索尼娅,哪个工作都一样,都有制服,老板都要求你一定要穿。在银行工作也一样!而人家要我们穿的至少是我们所相信的。瑞士的文化。瑞士的传统。”

  这时我又一次隐隐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可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两秒钟,他们看着我的吉他,就又都露出了微笑。我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就讲道:

  “我想到不同的国家去表演一定很有趣。你得保持敏感,了解你的听众。”

  “是,”蒂洛说,“我很高兴我们能给各种各样的人表演。不单单在欧洲。总而言之,我们因此得去了解很多的城市。”

  “比如说杜塞尔多夫,”索尼娅说。她的口气变了——变的有些硬——我仿佛又见到了中午餐厅里的那个人。可蒂洛似乎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愉快地说道:

  “我们的儿子现在就住在杜塞尔多夫。他跟你差不多大,可能比你大一些。”

  “今年初,”索尼娅说,“我们去了杜塞尔多夫。有人邀请我们去表演。不是常有的事,是表演我们自己真正的音乐的机会。所以我们给儿子打了电话,我们的独子,告诉他我们要去他的城市。他没有接电话,我们就留了言。我们留了好几次留言。没有回音。我们到了杜塞尔多夫又给他留言,说我们到了,到你这里了。还是没有回音。蒂洛说别担心,也许他那天晚上会来,来看我们表演。可是他没有来。我们表演完了又去了别的城市,进行下一场演出。”

  蒂洛咯咯地笑了。“我想彼得大概是受够了我们的音乐,从小听到大!可怜的孩子,不得不听我们排练,日复一日。”

  “我想又要带孩子又要搞音乐挺难的。”我说。

  “我们只有一个孩子,”蒂洛说,“所以还不算太难。当然我们是幸运的。我们外出表演不能带着他,他的祖父母总是很乐意帮忙。等他长大一点,我们就把他送到一家很好的寄宿学校。他的祖父母又帮了我们大忙,不然我们付不起那么高的学费。所以说我们是幸运的。”

  “是,我们很幸运,”索尼娅说。“除了彼得讨厌那所学校。”

  很显然之前的愉快气氛正在流逝。为了活跃气氛,我赶忙说:“不管怎么说,看样子你们很喜欢你们的工作。”

  “哦,没错,我们很喜欢这个工作,”蒂洛说。“工作就是我们的一切。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很想放个假。知道吗?这是我们这三年来头一次像样的假期。”

  蒂洛的话又一次让我觉得特别不好受,我想再次劝他们换旅馆,但我知道这么做很可笑。我只能希望哈格·弗雷泽对他们好一点。我心里想着这个,嘴上却说:

  “瞧,要是你们喜欢的话,我可以把刚刚那首歌再唱一遍给你们听。那歌还没写完,我不常演唱还没完成的作品。可既然你们已经听到了一些,我不妨把已经写出来的部分唱给你们听。”

  索尼娅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说:“好啊,快唱来听。那歌儿太好听了。”

  我准备演唱的时候,他们把身子转回去,像刚刚那样面对着赫里福郡,背对着我。但是这次他们没有拥抱在一起,而是坐得异常的笔直,一只手放在眉毛上挡太阳。我弹的时候他们一直是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在草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夕照的影子,像两尊塑像。我慢慢地结束这首还没写完的歌。歌唱完了,他们仍旧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放松身子,鼓了鼓掌,虽然没有前一次那么热烈。蒂洛一面称赞着一面站起来,然后扶索尼娅起来。看着他们站起来的样子我才意识到他们的年纪确实不小了。也有可能他们只是累了。就我所知,遇到我之前他们已经走了不少的路。总之就是我觉得他们起身的时候挺吃力的。

  “你的演出太精彩了,”蒂洛说。“今天我们是游客,别人唱歌给我们听!调了过来,多有意思啊!”

  “歌写完了以后要唱给我听,”索尼娅说,很认真的样子。“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在电台里听到呢。”

  “是啊,”蒂洛说,“到时索尼娅和我就可以翻唱给客人们听!”他洪亮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接着他礼貌地微微鞠了一躬,说:“今天我们总共欠了你三次人情。可口的午餐,舒适的旅馆,还有美妙的山上音乐会!”

  分别的时候,我很想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我故意给他们推荐了这里最烂的旅馆,希望他们趁还来得及赶紧搬出来。可是看着他们欢欢喜喜地跟我握手道别,我真是说不出口。就这样,他们下山了,又剩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

  我从山上下来时餐厅已经关门了。玛吉和杰夫看上去都累坏了。玛吉说这是他们最忙的一天,挺高兴的样子。可是晚餐上——我们的晚饭是店里各种各样的剩菜——杰夫说到同一件事时却是一脸的不高兴,像是在责怪我:他们累得半死的时候,我不帮忙跑哪儿去了?玛吉问我下午干什么去了,我没有提起蒂洛和索尼娅——说起来太复杂了——只是告诉她我到山上写歌去了。她又问我可有进展,我说有,大有进展。这时杰夫闷闷不乐地走了出去,盘子里的东西还没吃完。玛吉假装没看见,也对,几分钟后杰夫拿着一罐啤酒回来,坐下看报纸,一声不吭。我不希望他们俩为了我吵架,便很快离开了餐桌,回到楼上继续写歌。

  白天我的房间很可以给人灵感,但到了晚上就不那么吸引人了。首先,窗帘不能把整个窗子遮住。大热天的时候,我把窗户一打开,数英里以内的蚊虫看到灯光,就会蜂拥而入。其次,房里只有一只赤裸裸的灯泡从天花板的灯线盒垂下来,投下昏暗的灯光,原本简陋的房间看起来更加不堪。那天晚上,我本想开灯把脑子里想到的歌词写下来。可是天实在太热了,最后我关掉灯,拉开窗帘,把窗子开得大大的,像白天那样抱着吉他坐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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