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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我能听出来那女的不想别人去吵她,可是对于玛吉来说,她条件反射地问道(好像她真的想知道):“食物什么的都还好吗?”

  那女的只是看书,好像没有听见。过了五六秒钟,她才放下书,看着我姐姐,说:

  “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食物很好,比附近其他鬼地方的好多了。可是,我们只不过要了三明治和沙拉,却等了三十五分钟。三十五分钟。”

  突然间我意识到这个女人满腔怒火。不是突然间来了气,等下就会没了。不是,我看得出这个女人已经憋了一肚子火了。她是那种一旦生气就不会轻易消气的人,怒气会维持在一个固定的水平,类似严重的头痛,不会达到顶点,但也不想发泄出来。玛吉一向脾气好,不会察觉到这些征兆,大概以为对方只是在合情合理地抱怨。玛吉向她道歉,然后说:“可是您看,刚才客人太多了……”

  “肯定每天都这样咯?不是吗?不是这样?到了夏天,天气好的时候,才会有这么多客人?是吗?那你们为什么不能提前准备好呢?每天都有这么多客人超出你们的预料了,你是想这么说吗?”

  那女人本来看着我姐姐,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玛吉旁边,她就把目光转移到我身上。可能是因为我脸上的表情,我感觉她的怒气又增加了两度。玛吉转头看我,轻轻把我推开,可我没动,一直看着那个女人。我要她明白这不单单是她和玛吉之间的事。谁知道事情可能变成什么样,可就在这时,她丈夫回来了。

  “这儿的风景太棒了!很棒的风景,很棒的午餐,很棒的国家!”

  我等着他明白这会儿的情况,可就算他注意到了,也没太在意的样子。他微笑着对他妻子说(或许是因为我们的缘故他说英语):“索尼娅,你真该去看看。就沿着那边那条小路一直走到头!”

  他妻子则用德语回答他,然后又埋头看书。他往里走了些,对我们说:

  “本来我们今天下午要继续开车到威尔士去的。可是你们这儿的莫尔文山太漂亮了,我真想剩下这三天就都待在这里得了。要是索尼娅同意,那就太好了!”

  他看看他妻子,对方耸耸肩,又说了几句德语。说完,男的开怀大笑。

  “太好了!她同意!那就这么定了。不去威尔士了。接下来这三天我们就都待在你们这里!”

  说完朝我们笑了笑,玛吉应了几句客套话。看见他妻子把书收起来准备离开,我松了口气。那男的也走回餐桌,提起一个小背包,搭在肩上。这时他问玛吉:

  “我在想不知你能不能介绍一家附近的小旅馆给我们?不用太贵的,但要舒适、整洁。带点英国味儿的就更好了!”

  玛吉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净问些没有用的问题,比如:“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旅馆?”而我马上说道:

  “这附近最好的旅馆是弗雷泽太太的。就在去伍斯特郡的路上。叫莫尔文旅馆。”

  “莫尔文旅馆!好像正是我们需要的!”

  玛吉不以为然地转过头去假装继续擦桌子,我则把旅馆的位置详细地告诉他们。然后这对夫妇就离开了,那男的满面笑容感谢我们,那女的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姐姐疲惫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我却笑了笑,说:

  “你得承认,那女的和哈格·弗雷泽真是天生一对。机不可失。”

  “你倒好,给自己找乐子,”玛吉推开我,走到厨房里去。“我可得住在这里。”

  “那又怎么样?听着,你再也不会见到那两个德国佬了。而要是哈格·弗雷泽知道我们把她的旅馆介绍给过路的游客,她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玛吉摇摇头,可是这次不再板着一张脸了。

  ***

  德国夫妇走了以后店里安静了许多,后来杰夫回来了,我觉得自己已经做了超出我应做的份儿,就上楼去了。我回到房间,拿出吉他坐在窗台上,开始全神贯注地继续想一首写到一半的歌。可后来——好像才没过多久——我就听见楼下来喝下午茶的客人渐渐多起来了。若又像平时一样客人太多,玛吉肯定会叫我下去的。我决定我最好偷偷溜出去,到山上继续写歌。

  我从后门出去,没有遇到一个人,一出来就感到到外面来太好了。天还很热,特别是我背着吉他箱,但是微风习习、沁人心脾。

  我朝上周发现的一处地方走去。这个地方在餐厅后面,要先爬一段陡峭的小路,再走一段较平缓的斜坡,走几分钟,就来到了这条长椅跟前。我精心挑选了这个地方,不单单因为这里风景好,还因为这里不在山路的交界处,没有大人带着筋疲力尽的小孩气喘吁吁地走过来坐在你旁边。但另一方面,这里也不是完全看不见人,偶尔会有散步的人经过,随意地跟你打声招呼,有时还会拿我的吉他开个玩笑,但都不会停下脚步。对此我并不介意。这样好像有听众,又好像没有,给了我所需的想象空间。

  我在长椅上待了大约半个小时,突然感觉到刚刚有人像平常一样打了声招呼走过去,但现在站在几码远的地方不动了,看着我。我恼了,略带讥讽地说:

  “好了,你们不用给我钱。”

  只听一阵熟悉的开怀大笑,我抬起头来,看见那对德国夫妇朝长椅这折回来。

  我马上想到可能他们去了哈格·弗雷泽的旅馆,发现我骗了他们,现在回来找我算账。可我又看见不仅是那个男的,连那女的也笑嘻嘻的。他们走回到我面前,那时太阳快落山了,所以有一会儿我只能看见他们的轮廓,身后是一轮巨大的落日。他们又走近了些,我看见两个人都惊喜地看着我的吉他——我还在弹着——像在看着一个婴孩。更令人吃惊的是,那女的跟着我的节拍点着脚。我突然觉得不好意思,便把手停下。

  “嘿,接着弹!”那女的说。“你弹得真好听。”

  “是啊,”男的说,“太好听了!我们远远地听到了。”他指了指。“刚才我们在那里,在那个山脊上。我对索尼娅说我听见弹琴的声音。”

  “还有唱歌的声音,”女的说。“我对蒂洛说,听,有人在唱歌。我说对了,不是?刚刚你还唱了一小段。”

  我一时无法接受面前这个面带微笑的女人就是中午刁难我们的那一个。我把他俩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生怕认错了人。可是错不了,他们还穿着刚才那身衣服,虽然那男的阿巴头型被风吹得有点乱。不管怎样,只听那男的说道:

  “我想你是中午给我们做了好吃的那家餐厅里的那位先生?”

  我说是。那女的又说:

  “你刚刚唱的那首曲子。我们隐隐约约远远地听到了。我特别喜欢每一小节结束时的调子。”

  “谢谢,”我说。“这是我的新歌,还没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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