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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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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舱里装了鱼的海岛人号和漆黑一片、在海上抛锚了的苏珊·玛丽号——它的桅杆上挂着一盏灯笼,而它的船长泰然自若地站在船首——在雾里相遇了。然后天道的缆绳牢牢地系在了卡尔·海因的船上,后者没有再多想或是犹豫。电池易手,但有点太大,一个金属边缘必须敲进去一些。卡尔的手掌被划破了,血沾到了天道的鱼叉上。一桩交易终于达成。他们之间要说的话也都说了,于是天道在夜色中离开。 也许不久后,宫本天道一个人在海上的时候,还会觉得在这种情况下遇上卡尔·海因是件幸运的事。那似乎就是他很久以来认为自己所需要的那种运气。毕竟他的梦想,现在离他很近了,近到他在捕鱼的时候都想象着他的草莓地、水果的芬芳、绵延的土地、初夏的成熟、他的孩子们、初枝、他的幸福。作为宫本家的长子、一个日本武士的重孙和他这一脉中第一个从姓氏、籍贯到灵魂都属于美国的人,他没有放弃做他自己;他从来没有放弃他们家的土地或是他们对它的名正言顺的诉求,这种人道的诉求大过憎恨、战争、敌对或是任何其他琐事。 他漂泊在黑漆漆的大海上、大雾中,想着这一切,庆幸着他生命中这突如其来的好运,想象着成熟的草莓的芬芳,这时他听到灯塔那儿传来几乎低不可闻的信号声,还有从科罗拉号传来的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汽笛声。在海岛人号西南方向大约半英里处,卡尔·海因站在船舱门口,依稀听见了同一阵汽笛声从雾中传来。他已经泡好了黑咖啡,一手端着咖啡杯;水壶放回了原位。他的网已经下好了,拖在船后。船上所有的灯都已经亮了。伏特表显示十三点半伏特,苏珊·玛丽号费力但平稳地行驶着,前照灯照淡了前面的雾气。时间是凌晨两点差二十,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捕大量的鱼——咖啡会让他清醒很长一段时间,足以让他使他的货舱装满鲑鱼。 当然卡尔也听了无线电,灯塔无线电值班员给出的建议,货轮航海员请求定位的呼叫,兰溪顿岛报出的数字,然后突然决定在船舰湾来个急转弯。卡尔试图听雾里的动静,但他自己的引擎的声音盖住了其他所有的声音,他只能关掉引擎漂流。他重新站在那里听着,等待着。最后又传来一声汽笛声,这次更近了,显然货轮在开近,他砰地将咖啡杯放在桌上,走到外面,考虑着那艘货轮的急转弯产生的巨大尾浪肯定会甩到他这边,但他似乎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不会有很大的晃动。一切都在掌控中。 除了绑在桅杆上的那盏灯。大货轮的尾浪会把它砸成碎片的;卡尔很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为自己挑剔的本性、他不可抑制的追求完美的冲动付出了代价。他为从他母亲那儿遗传的这一点本性付出了代价。他的船漂泊在水面,科罗拉号正在大雾中朝他这边开来,他估计自己只要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就可以爬上桅杆。就为了保住一盏灯,要冒什么样的风险呢?他没有想过可能是死亡或受伤吗?一切都因为他是他—一他母亲的儿子,天生爱整齐,美国海军坎顿沉船事件中的幸存者,任何船难都不会和他相关的——他自信满满地爬上桅杆。他爬了上去,爬的时候,他用宫本天道的鱼叉敲击电池槽金属边缘时弄伤的手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他胳膊挂在十字架上,听着雾里的动静,将短刀从刀鞘中拔出来。这时又传来了一声货轮的汽笛声,引擎低低的轰鸣声也听得到了,近到让他也暗吃了一惊。然后他用短刀用力地割断他几个小时前绑上去的绳子。绳子断了,卡尔手上一边提着灯笼,一边将短刀插回刀鞘。 一定是因为那晚雾太浓,卡尔根本没有看到科罗拉号甩向他这边的水墙。海水从雾后升起,在苏珊·玛丽号下面陡涨,船舱桌子上的咖啡杯掉到了地上,桅杆猛地一歪,足以将攀在上面的那个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也还没有想到死神已经逼近的男人甩下去。他流着血的手没能抓住桅杆,橡胶工作服也没能挂住他,他的胳膊挥舞着,手指张开,灯笼和短刀都掉进了水里,卡尔·海因也很快掉下去,重重地撞在苏珊·玛丽号的左舷船缘上。他头部左耳上方撞裂了,整个人重重地掉进了海浪中,海水渗进他的腕表,让它停在一点四十七分。苏珊·玛丽号晃动了足足五分钟,才慢慢平稳下来,它的船长的尸体也兜进了鲢鱼网中。他挂在那里,在波光粼粼的大海里,反射着灯光,波浪起伏。他的船灯火通明,在大雾中顺着水流静静地漂泊。 水墙继续移动,它迅速前进了大约半英里,遇上了海岛人号,天道也感觉到了它。它继续前进,没有再遇到任何阻碍,在凌晨两点拍在兰溪顿岛的海岸上。雾中再次传来货轮的汽笛声和灯塔回应的声音。宫本天道下好了网,关掉了无线电,大雾在他周围像棉花一样可见可触,他用船上备用的缆绳代替那条留在了卡尔船上的。或许他蹲在那里费了些工夫,将帆脚索绑在马尼拉绳上,他听到经过的货轮沿着水面传来的低低的汽笛声。浓雾中那声音让任何人都很容易觉得悲伤,当那声音渐渐变大——当货轮紧紧靠近—听起来越发显得凄凉。货轮开过,朝北驶去,汽笛还呜呜地响着。天道听着那声音,那一刻,他想起了他父亲怎么将和日本有关的所有东西都埋在他农场的土壤里。或许他还想到了初枝和他的孩子们,还有他有朝一日将传给他们的草莓农场。 货轮的汽笛声渐渐消失在东方。偶尔和灯塔发出的雾笛声相呼应,后者音量高,更显荒凉。浓雾将它掩去,抹掉,货轮发出的声音那么低沉,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不是汽笛声,而是从海底升起的贝斯音符。最后,它渐渐和灯塔的信号融为一体,两个声音同时传来,不和谐地碰撞。每两分钟,水面便传来一声微弱、不和谐的声响,最后连那也消失了。 宫本天道回到家,拥抱了妻子,告诉她他们的生活要不一样了;灯塔的夜间值班结束了,菲利普·米荷兰德将他的记录装进文件夹,沉入了梦乡。他和无线电报务员罗伯特米勒沉沉地一直睡到下午。然后他们醒来离开了圣佩佐岛,转去了另一个灯塔站。阿尔特·莫兰实施了逮捕。 * 嗯,伊什梅尔想着,俯对着他的打字机,指尖轻轻放在键盘上:宫本天道的心思最终无人知晓。初枝的心思也无人知晓,卡尔·海因的也是。任何其他人的心,因为它有自己的意志,都永远是神秘莫测的。 伊什梅尔写下了这一切,同时,他也明白了:意外统御宇宙万物,唯独人心除外。 (全书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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