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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内尔斯·古德莫德森又传唤了约书亚·吉兰德斯,圣佩佐岛刺网捕鱼协会主席。这个男人四十九岁,长着海象胡子和一双酒徒特有的潮湿阴郁的眼睛。矮壮结实的他驾着他的伊莉莎海号独来独往,捕了三十年的鱼。岛上的居民都知他是个海员加酒鬼,总装出一副海军上尉的架势:无论走到圣佩佐岛的什么地方,都戴着他的蓝色上尉帽。他穿着羊毛粗布工作服和设德兰毛衣,经常和乔恩·叟德兰上尉一起在圣佩佐酒馆里混。他们两个鬼话连篇,每灌下一品脱酒,音量就高出一分。叟德兰上尉会捋捋胡子;约书亚则一把抹去胡子上的泡沫,拍在上尉的肩胛上。

  现在,他站在证人席上,指间捏着硬舌船长帽,双臂抱在他的水桶胸前,欧米伽型下巴朝着内尔斯·古德莫德森,后者那样颤巍巍地站在他面前,眨巴着眼睛。

  “吉兰德斯先生,”内尔斯问,“你做圣佩佐刺网捕鱼协会主席有多久了?”

  “十一年,”约书亚答道,“但捕鱼这行干了三十年了。”

  “捕鲑鱼吗?”

  “是的,主要是。”

  “在刺网捕鱼船上吗,吉兰德斯先生?三十年都在刺网捕鱼船上吗?”

  “是的,三十年。”

  “你的船,”内尔斯说道,“伊莉莎海岬号。船上有帮手吗?”

  约书亚摇了摇头。“没有,”他说,“我一个人做。一直都是,以后也是这样。我自己一个人在海上捕鱼,就这样。”

  “吉兰德斯先生,”内尔斯说,“在你捕鱼的三十年中,你登上过别人的船吗,先生?在海上的时候,你有没有为了什么原因和另一艘刺网捕鱼船系在一起,上过别人的船呢?”

  “几乎没有,”约书亚·吉兰德斯边说边捋了捋胡须,“或许,顶多五六次,这么多年里——六次,不会超过这个数。五到六次——就是这样。”

  “五六次。”内尔斯说道,“吉兰德斯先生,能请你回忆一下那几次海上登船的情形吗?你还记得每一次登上别人的船的目的吗?能请你在这里回忆一下吗?”

  约书亚又整了整胡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虽然记不起太多细节,我想总是有人遇到麻烦了。引擎出问题了,开不动了,需要帮助。或者——好吧——有一次是一个家伙屁股裂开了,需要人帮忙,我想是的。我靠过去上了那船。帮他搞定。但是,你瞧,虽然具体细节各不相同,但都是紧急情况。只有在对方需要帮助的时候你才会登船。”

  “有人需要帮助时你才会登船。”内尔斯说,“吉兰德斯先生,在你用刺网渔船捕鱼的三十年里,你有没有因为紧急情况以外的别的原因登上过别人的渔船呢?出于别的原因,而不是因为另一艘船上的人,如你所说,需要帮助?”

  “从来没有,”约书亚答道,“捕鱼就是捕鱼。我捕我的,他们捕他们的。大家各干各的事情。”

  “好的,”内尔斯说道,“那么,先生,在你用刺网渔船捕鱼的三十年中,你作为协会主席——我想,你肯定听说过这些刺网渔船渔民在海上遇到过的各种事故——你有没有听说过谁出于紧急情况之外的什么原因登船的事呢?你能想起这样的事吗?”

  “没有这样的事,”约书亚答道,“海上有不成文的规矩,古德莫德森先生。渔民之间默认的规矩。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彼此没什么可说的。大家都在忙,没工夫瞎聊,可不能在别人都忙着拖鱼的时候还坐在甲板上喝着朗姆酒瞎白话。不,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登上别人的船,除非有好的理由——那个人遇到了麻烦,出了紧急情况,发动机不转了,腿断了。如果遇到这些情况,那就靠过去,上船。”

  “那么你是否认为,”内尔斯问,“如果不是卡尔·海因遇到了紧急情况需要帮助,被告,也就是宫本先生,是不会登上卡尔·海因的船的呢?”

  “我只能这么说,古德莫德森先生,我从未听说过为了别的原因登船的事。我所知道的只有一种情况,这个我已经说过了,就是有人发动机出故障了,或者腿断了。”

  内尔斯小心翼翼地靠在被告席桌子的边上,那只失明的眼睛不安定地跳动着,他试图用食指止住它,但无济于事。“吉兰德斯先生,”他问,“在海上和别的船系缆绳是不是很难?即便是在风平浪静、光线很好的情况下?”

  “是的,”约书亚答道,“有点儿难。”

  “夜晚在开阔的水面系缆,这有可能快速做到吗,在攻击的情况下?有人能够在另一个人不同意的情况下迅速做到这一点吗?有没有这种可能?”

  “从来没听过,”约书亚摆了摆手答道,“双方都同意的话也许还有可能。但需要很好的技巧。另一人不同意的情况下系缆——我认为不可能,古德莫德森先生。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儿。”

  “你从来没听过有人违背他人意志强行登船的事吗,先生?你认为这种举动没有操作的可能性吗?你说的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我说得对吗?”

  “你说得对,”约书亚·吉兰德斯说道,“不可能做到。另一个人会把你甩开。不会让你开到旁边,再系上缆绳的。”

  “除非在紧急情况下,”内尔斯说道,“没有别的登船理由。是这样吗,吉兰德斯先生?”

  “是的,紧急情况登船。我没有听说过别的情况。”

  “假如你想杀了某个人,”内尔斯强调道,“你认为你会强行登上他的船,并用你自己的鱼叉攻击他吗?你有多年的海上经验,所以我想请设想一下,先生,据你估计,这样的计划明智吗?你觉得将缆绳系上他的船,然后登上他的船去实施谋杀的计划可行吗?或者你是否会试试别的方法,而不是在大雾中在开阔的海面强行登船,而且还是在深夜,在另一个人不同意的情况下——你是怎么想的,吉兰德斯先生?”

  “如果他不想让你登船的话,你是登不了船的。”约书亚答道,“我不认为那样的事会发生。特别是对方是卡尔·海因。他不是那么容易让人登船的人——那么大块头、强壮、彪悍。古德莫德森先生,这个宫本根本不可能强行登船。不可能。他登不了。”

  “不可能。”内尔斯说道,“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刺网渔船渔民、圣佩佐刺网渔船协会的主席,你估计被告不可能登上卡尔·海因的船实施谋杀吗?强行登船的问题排除了这种可能性——使之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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