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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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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他第一次看见她时,他记得,她试图示好,但他却不能接受。在皮特森杂货店,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牛奶和饼干,在那里排队。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心怀恨意。她肩上背着婴儿,转过身,礼貌性地说她听说了他胳膊的事,她很难过,说她很遗憾他在战争中失去了胳膊。他记得她当时还一如既往的美丽,除了眼角有点儿显老之外,看着她的脸、她的头发——她将它们编成辫子束在脑后——他觉得很心痛。伊什梅尔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憔悴——他着凉了,有一点儿发烧——呢大衣的袖子用别针别着,手里紧紧抓着牛奶和饼干,久久地、木然地盯着初枝的婴儿,杂货店的收银员伊利诺·希尔假装没听见初枝说了什么似的,其他人,包括伊利诺·希尔,对此——伊什梅尔失去了一条胳膊——都已无动于衷。“日本鬼子干的,”伊什梅尔冷冷地说,仍然木然地看着那个婴儿,“是他们射中了我的胳膊。日本鬼子。” 初枝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向伊利诺·希尔,打开零钱包。“对不起。”伊什梅尔立刻说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她就像没听到一样,他放开饼干和牛奶,将手放在她肩上。“对不起。”他又说道,但是她没有回头看他,并躲开了他的手。“真的很抱款。我很痛苦。你明白吗?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有口无心,我——” 伊利诺·希尔努力装作没有听到伊什梅尔这个退伍老兵在她面前说的这番话。每次他说到自己,试图说出那些他心里想说的话时,人们就是这种反应,没人想听。也有其他参加过战争的男孩,他发现有时候他能和他们说得上话,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对不起,初枝。”他又说了一遍,“非常抱歉,都怪我。” 他没买牛奶和饼干就离开了。他回到家,写了一封道歉信,解释了一大堆,说他当时不在状态,说有时他说的不是心里想的,说他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说过日本鬼子,说他再也不那么说了。那封信在他的书桌抽屉里放了两个星期之后,被他扔掉了。 他身不由己,他打听到她的住处、她开的车。看到她丈夫宫本天道时,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他觉得自己心里越来越堵,很长段时间里,他晚上睡不着觉。他醒着躺在床上,直到凌晨两点,然后他会打开灯,读读书,看看杂志。然后慢慢地,黎明就到了,他就不必睡觉了。一大早,他会出去沿着岛上的小路散步,慢慢地漫步其间。有一次,他这么做的时候遇见了她。她在弗莱彻湾的沙滩上,忙碌地耙蚌壳。她的孩子睡在一旁的毯子上,上面打着一把伞。伊什梅尔有意来到沙滩上,蹲在初枝旁边,她正在将蚌壳剔出来,倒进一个篓子里。“初枝,”他恳求道,“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我已经结婚了,”她看都没看他就说,“我们单独在一起不合适。叫人看见不好,伊什梅尔。他们会说闲话的。” “这儿没人。”伊什梅尔答道,“我必须和你谈谈,初枝。你欠我的,是不是?你不觉得吗?” “是的,”初枝说,“我欠你的。” 她转过脸,看着她的孩子。太阳照到了小孩的脸上;初枝调整了沙滩伞的位置。 “我就像个垂死之人,”伊什梅尔对她说,“从你去曼扎纳的那天起,我就没有一刻是快乐的。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吗,初枝?有时候,我觉得我快疯了,或许会被送进贝灵厄姆的疯人院。我疯了,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地醒着。这种感觉,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有时,我觉得我受不了了。我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但是没用。我无能为力。” 初枝用左手手背推了一下眼前的头发。“我很抱歉,”她轻轻地说,“我不想让你不幸。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痛苦。但是我不知道我现在能为你做什么。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你。” “你会觉得我疯了,”伊什梅尔说,“但我只想抱抱你。我只是想抱你一次,闻闻你的头发,初枝。然后我就会好起来的,我想。” 初枝手里抓着蚌壳耙,冷冷地看着他,看了许久。“可是,”她说,“你知道我不能。我不能碰你。伊什梅尔。我们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我们都得将它忘记,然后继续我们的生活。在我看来,没有折中的办法。我结婚了,有了孩子,我不能让你抱我。所以我希望你站起来,离开这里,永远忘了我。你必须忘了我,伊什梅尔。” “我知道你结婚了。”伊什梅尔说道,“我想忘了你。我想。如果你能抱抱我,我想我就能开始忘记你。初枝。就抱一次,然后我就会走开,水远不再和你讲话。” “不,”她说,“不行。你应该去找别的方法忘记我。我永远不会抱你的。” “我没有说爱,”他说,“我不是在请你试着爱我。只是像一个人对另一个同类一样,只是因为我很痛苦,不知道向谁求助,我只是让你抱我一下。” 初枝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别处。“走开。”她说道,“我伤害了你,的确。让你痛苦我非常抱歉,但我不会抱你的。伊什梅尔。你得继续生活下去。现在请你站起来,离开这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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