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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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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杉树上挂着厚厚的一层,篱笆上和邮箱上也落了一层,前面的路上也都是,完全看不到人的踪迹。今田久雄表示赞同——“啊,是的,很美,”他温和地说——这时他女儿却迅速转过头看着前面,目光和伊什梅尔的在镜中相遇。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一如在法院二楼她丈夫的案子开庭前他试图和她说话时她投来的短暂一瞥。伊什梅尔琢磨不出她那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惩罚、悲伤,或许还有怒火,又或许三者兼面有之。或许还有点儿失望的意味。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读不懂她脸上的表情。他心想,若非久雄在场,他会直接问她那样冷漠而严肃地看着他而一言不发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怎么她了,她非得那么生气?他觉得生气的应该是他啊,但是几年过去,他的愤怒早已慢慢地流走了,干涸了,随风散了。也没有什么取代它。他没有发现什么可以取代它的位置。看到她的时候——有时候会碰见,在皮特森杂货店里或者在友睦港的大街上——他会移开目光,只不过每次都不及她迅速;他们尽可能地避免遇见彼此。他想起三年前的一天,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菲斯克五金店前面,她蹲在地上给女儿系鞋带。他看着她那样蹲下去,一心只顾着弄女儿的的鞋,他明白了,那就是她的生活。她已经结婚生子。每天晚上她都和宫本天道躺在同一张床上。他让自己忘记她。唯一留下来的是一种隐隐的期盼,一种幻想——等待初枝回到他身边。至于怎么才能让她回来,他从来没有想过,但他始终无法抛却这种感觉——他在等待,这些年月只是他以前度过的那些岁月和以后会和初枝一起度过的岁月之间的插曲。 她说话了,坐在后座上,偏着头看着窗外。“你的报纸。”她说。然后又没了声音。 “嗯,”伊什梅尔答道,“我在听着呢。” “这个案子,天道的案子,不公平。”初枝说道,“你应该在报纸上说说这件事。” “哪里不公平了?”伊什梅尔问道,“到底什么是公平呢?如果你能告诉我的话,我很乐意把它写出来。” 她依然看着窗外的飞雪,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她的脸上。“全都不公平。”她痛苦地告诉他,“天道没有杀人。他心里从来没想过杀人。他们还让那个上士出庭,说他是凶手——那只是偏见。你听到那个人是怎么说的吗?他说天道本性就爱杀人?说他有多么可怕,是天生的杀手?把这个写到你的报纸上,关于那个人的证词,你应该告诉人们那是不公平的。整个案件都是不公平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伊什梅尔答道,“但是我不是法律专家。我不知道法官是否不应采信梅布尔斯上士的证词。但我希望陪审团能做出正确的判决。或许,我可以写一篇关于此事的报道。关于我们多么希望司法体系能恪尽职守,给出一个公正的审判结果。” “根本就不应该有审判,”初枝说,“整件事情都是错误的,是错误的。” “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时,我也很苦恼。”伊什梅尔对她说,“但有时我想或许不公平……本身就是宇宙万物的一部分。我不知道我们是否应该期待公平,我们是否有这样的权利要求公平。或者……” “我不是在谈整个宇宙,”初枝打断他的话,“我只是在谈人——那个治安官、公诉人、法官,还有你。你们这些办报纸的、抓人的、说服别人或者决定别人命运的人,你们可以做些什么的。人们没必要刻意对他人不公,是不是?不公正地对待别人,这并不是宇宙万物的一部分。” “是的,不是。”伊什梅尔冷冷地答道,“你说得对:人们没必要刻意对人不公。” 在今田家的邮箱边,伊什梅尔让他们下车时,他觉得自己忽然占了上风:有了一种感情上的优势。他和她说话了,她也回话了,她对他有所求。她主动求他了。他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紧张和敌意——他想那总比什么都没有好。那是他们共有的情绪。他坐在德索图里,看着初枝肩上扛着锹吃力地走在雪里。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她丈夫正在像他以前一样从她生活中消失。那时是迫于当时的环境,现在也是迫于当下的形势;都是因为那些人们无法掌控的事情。他和初枝都不希望战争发生——他们两个都不想被打断。但是现在她丈夫被控谋杀,他们之间的事情有了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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