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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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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什梅尔拍了三张轿车撞上皮卡车的照片。他镜头前的雪花怎么也弄不掉,他试了几次便放弃了。不过,他确定自己应该带着相机多拍几张,因为像这样的暴风雪并不多见——上一次大概是一九三六年——它所造成的破坏足以成为岛上的新闻。不过,在伊什梅尔看来,这恶劣天气不应该盖过宫本天道的案子,那是一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要重要得多。在岛上他的乡邻心里,这种天气绝对是压倒一切的。即便有一个男人正面临生死判决,圣佩佐岛上的居民更关心的肯定还是码头会不会被破坏、树会不会压倒房屋、水管会不会爆裂、汽车会不会抛锚这些事。 伊什梅尔虽是岛上土生土长的人,却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暂时性的突发事件会让他们如此关心,似乎他们一直都在等待某些重大的事情发生,让他们也成为新闻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宫本天道的案子也是二十八年以来岛上的第一桩谋杀案——伊什梅尔查过《圣佩佐评论报》以前的报纸;而且,和暴风雪不同,它是人类事件,站在人类责任感的范围内;它不是听凭于风和海的意外,而是一件人可以操控的事。它的进展、影响、结果和意义——这些都掌握在人的手里。伊什梅尔想将它——宫本天道的案件——变成铅字,如果星期四的报纸还能印的话。 他朝汤姆·托格森的加油站走去,加油站的篱笆旁边停着一溜带着伤痕的汽车,车篷上都积了一层雪,汤姆正将另一辆停过来。“到处都是。”他从救险车车窗探出头来对伊什梅尔说,“光中央谷我就看到了十五辆,米尔伦路上还有十多辆。光这些就够我忙三天了。” “听我说,”伊什梅尔说道,“我知道你很忙。但我的德索图需要装防滑链条。它停在靠山街上,我没办法开到这里来。那里也有四辆车抛锚了,等着你去移开。等会儿你能去一下吗?我后车座的地上有防滑链条。我得先用你的无线电给安纳柯蒂斯发条电报,电话都打不通了。没有电,我的报纸也印不了了。” “整个岛上都停电了,”汤姆·托格森答道,”哪儿的电话都打不通了。有二十个不同的地方的电线都被树压断了。皮尔索的工作人员正在试图修复呢——我估计也许明天早上能修好。这样,我派个人过去给你的德索图装防滑链。我自己去不了。我们请了两个高中生帮忙,我派他们中的一个过去,好吗?” “好的,”伊什梅尔说道,“钥匙就在车上。我能用一下你的无线电吗?” “上星期我拿回家去了。”汤姆答道,“你去我家里吧。都是弄好的——罗伊斯会告诉你怎么用的。” “我正打算去海岸观察站。我让他们给我插播一下吧。” “随便你,”汤姆说道,“你要用的话,再去我家用好了。” 伊什梅尔转到主大街,去菲斯克五金店,在那里买了一加仑的煤油和他妈妈的取暖器用的灯芯。菲斯克那儿所有的D号电池都已经卖光了,铲雪锹也只剩一把了。蜡烛已经卖掉四分之三,煤油只剩下五分之一了。菲斯克,凯尔顿·菲斯克,很有市民责任感的他从上午十点就开始限购了,每个家庭只能买一加仑煤油。他两腿叉开站在火炉旁边,用法兰绒衬衣的褶边擦着眼镜,不等伊什梅尔追问,便主动将八点钟以后店里货物的销售情况一一报告。他还提醒伊什梅尔他买的这种灯芯用过六次以后就得剪。 经过友睦港饭店时,伊什梅尔走了进去,让伊丽娜·布里奇斯给他拿了两块奶酪三明治,装在纸袋里;他没时间坐在这里吃。这个饭店,虽然灯光昏暗,此时却宾客盈门,人声嘈杂——人们坐在位置上、吧台边,一个个裹着大衣、围巾,脚边放着采购来的一袋袋日用品,目光投向窗外的飞雪。有个地方可以供他们进来避避暴风雪他们自然高兴,但是等会儿他们吃完之后,要再走出去就不容易了。 伊什梅尔一边等一边听着坐在吧台边的两个渔民谈话。他们喝着放在煤气炉上热过的所剩不多的西红柿汤,一边谈论着电力什么时候能够恢复。一个人怀疑每小时五十五海里的大风卷起的大海浪会将镇上的码头都淹没。另一个则说西北方向吹来的风会刮倒更多的树,他担心他屋后山崖上长的那棵冷杉也会被刮倒。他上午出门将他的船用三股绳拴在港湾了,大风吹过港湾时,他在客厅里用望远镜就可以看见了。第一个人咒骂了一句,说他希望自己的船也那么弄了就好了,但那样他得用十二根绳子绑,一边六根。刮这样大的风,要移动它可不容易。 一点差十五分时,伊什梅尔进了位于第二街和主街转角处的岛县电力公司办公室。他带着一大堆东西,一只大衣口袋里装着三明治,另一只口袋里面放着新买的取暖器灯芯,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提着那听煤油。报告贴在门上供圣佩佐岛上的居民看。上面写着皮尔·赛尔路、奥尔德古路、西海滩干道、新瑞典路、米尔伦路、木屋湾路,还有至少六条其他的路都被倒下的树堵塞,电线被扯断。预计友睦港的电力次日早上八点恢复,请市民耐心等待。电路修护工得到志愿救火队的帮助,将连夜修复,能做的都在以最快速度进行中。 伊什梅尔回到法院,坐在二楼走廊的长凳上吃了一块三明治,相机放在他身边,煤油放在脚边地板上。他注意到走廊因为过往的人鞋子上带进来的雪融化了,变得有点儿滑。来往的人走过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像新学滑冰的人——唯一的光线来自房子的窗户和门上几组半透明的玻璃。公用更衣室里也是一样——潮湿、地滑、晦暗,挂满了滴水的外套、袋子、帽子和手套。伊什梅尔将煤油和相机放在他挂外套的地方上方的架子上。他知道没有人会偷相机,但他希望没有人会偷他的煤油。但是现在,停电了,后者失窃,他想,倒是不无可能。 菲尔丁法官的开庭通告很简洁。此案暂时休庭,到明天早上八点再开庭,届时电力公司也有望恢复供电。因为圣佩佐岛和大陆隔海相望,海浪汹涌,安纳柯蒂斯的渡轮停运,所以无法为陪审团成员安排新的住处,只能委屈他们仍住在昨天下榻的地方——友睦港饭店阴冷晦暗的客房里,他们只能自求多福了,因为现在情况已经超出了菲尔丁法官的控制,安排另外的住所已无可能。他希望这些事情不会转移各位陪审员对手头这件重大又棘手的案件的注意力。 菲尔丁法官说,他们有义务勇敢面对暴风雪和断电的困难,将精力完全集中在案件和证人证词上。这位法官双手抱在胸前,倚靠在面前的桌子上,以至于即便是光线微弱,陪审团成员也能看清他那张多须、疲惫的脸。“想到复庭就让我感到疲惫,”他叹了口气,“我想,我们多努力一些,就能避免复庭,是不是?希望你们在友睦港饭店度过一个相对愉快的夜晚。但是即便不愉快,也请你们勇敢面对,充分考虑一下手头的案件,明天早上再回到这里来。毕竟,这是一起谋杀案。”法官提醒他们,“下不下雪,我们都得将它放在首位。” 那天下午两点三十五分,伊什梅尔·钱伯斯将他买的那听煤油、取暖器灯芯和两袋日用品放进德索图的车厢。汤姆·托格森派来的高中生已经给车胎装上了防滑链条,伊什梅尔弯着腰检查了一下它们装得牢不牢。他刮掉车窗上的冰块,打开了防冻器,然后才慢慢地开进雪地里。他知道其中诀窍,切忌刹车,开慢点稳点,上坡时靠油门,下坡时获得动力。在第一山的时候,他听见防滑链条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将车开下山,挂一挡,身体前倾。他一直没停车,一路开到了主干道,然后又立即左转,上了中央谷路。车子有一点点打滑,但是他已经不那么担心了。雪花已经被其他车子的轮胎压实了。这条路是可以走的,只要耐心一点儿,小心一点儿就可以。他的主要担心不是雪,而是其他比较粗心的司机。他得看着他的后视镜,有人超车的时候,他就尽可能地让到一边。 伊什梅尔选择从伦德格伦路出友睦港,因为那一路是平稳的上坡路,没有高低起伏,相对米尔伦路和皮尔索路来说更安全,而且电力公司门口的通知上被倒下的树堵塞的道路名单中也没有提到它。但是在乔治·弗里曼家附近,他还是看到一棵道格拉斯冷杉倒在地上,树根翘得有十二英尺高,就在乔治的邮箱旁边。树冠的部分压坏了乔治家用香杉树枝做的一段篱笆。乔治谢顶的脑袋上扣着一顶羊毛帽子,正拿着锯子在那里忙活呢。 伊什梅尔沿着伦德格伦路艰难前进,然后转到了斯卡特-斯普林斯路。在第一个拐弯处,一辆哈德森车鼻子探进了水沟里;在第二个拐弯处,一辆帕卡德-克利伯小轿车翻了个底朝天,躺在路边的荆棘丛中。伊什梅尔停下来,将相机三脚架放在路缘,拍了几张它的照片。帕卡德后面是笔直的桤树和枫树,在漫天的雪花和雪天冷峻灰暗的天光里显得那么清晰而突兀;可怜的小轿车孤立无援地躺在那里,轮胎上积了一层松软的白雪,车厢的一部分隐没在冰雪覆盖的灌木丛中,因此只能看见半截车窗——这就是暴风雪中的风景,如果这是风景的话,伊什梅尔带着几分悲悯拍了下来。对他而言,它包含了暴风雪的意义:在暴风雪的世界里,一辆帕卡德-克利伯失去了其意义,不管它原来是做什么的,现在它就这样被弃置在这里;像沉到海底的船一样不再拥有实用价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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