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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到达曼扎纳的第二天,她们领到了一个拖把、一把扫帚和一只水桶。她们这一区的头头是一个穿着灰扑扑的大衣、从洛杉矶来的男人。他自称以前是个律师,但现在,他站在那里,胡须没有刮,一只鞋的鞋带没有系,金属框的眼镜歪歪地挂在脸上。他领着她们去看户外水龙头在哪里。富士子和女儿们扫掉灰尘,在一个只有一加仑大小的汤罐头的空罐里浆洗衣物。但她们在打扫的时候,更多的灰尘和沙子吹进来,落在她们刚擦过的松木墙板上。初枝冒着风沙出门去,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些油毡纸,那是她在防火通道旁的一堆铁丝网边找到的。她们用它堵住门框处的缝隙,又从藤田家借来图钉将它们固定在节孔上。

  和任何人谈论任何事情都已经失去了意义。每个人的处境都一样。每个人都在哨塔下,在四面环绕的群山的包围中像鬼魂一样游荡。刺骨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带刺的铁丝网,将沙粒卷起打在她们脸上。营地还处在半竣工状态;营房还不够用。有的人一来想要有个睡觉的地方,就得自己动手建房子。到处都是人,方圆一英里的不毛之地上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人,军用推土车弄得到处尘土飞扬,连个僻静的地方都找不到。所有的营房看上去都一模一样:到这里的第二天晚上,夜里一点半的时候,一个醉汉站在今田家门口,他没完没了地道歉,让风沙乘虚而入。他走错门了,他说。她们的房间也没有天花板,别的营房里的人吵架都听得见。

  相隔三个房间的那个营房里,有个男人自己酿酒——他用的是食堂的米饭和罐装的杏仁汁——第三天深夜,他们听到他妻子逼迫他的时候,他哭了。就在那晚,哨塔的探照灯亮了,扫过她们唯一的窗户。早上,有个哨兵确信有人想逃跑,提醒哨塔内的机关枪手提高警惕。第四天晚上,十七号营房的一个年轻人开枪杀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自杀了——两人一起躺在床上。他不知怎么弄到了一把枪。“没办法的事。”大家都说,“没办法的事,注定的。”

  没有地方搁衣物。她们就用手提箱和柳条箱将就着。脚下的地板冷,所以她们一直穿着脏兮兮的鞋子,直到上床睡觉。一个星期快过去的时候,富士子已经完全不清楚女儿们的行踪了。所有人渐渐变成了一个模样,穿着战略物资部门多余的衣服——海军呢大衣、针织帽、帆布护腿、军用护耳,还有土黄色的羊毛裤。只有两个最小的女儿和她一起吃饭;另外三个都和年轻人混在一起,在别的桌上吃饭。她批评她们,她们都毕恭毕敬地听着,但之后还是照样出门。

  几个大一点儿的女儿早出晚归,衣服和头发里净是灰土。集中营成了年轻人巨大的散步场所,他们在防火通道上乱逛,聚集在营房的背风处。一天早上吃过早饭后,富士子在去洗衣房的路上看见她的三女儿——她才十四岁——站在一群人中间,其中有四个穿着帅气的艾森豪威尔夹克的男孩。她知道他们都是洛杉矶来的男孩;这个集中营的大多数人都是从洛杉矶来的。洛杉矶的人不是很热情,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看不起她;她和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到一起去。富士子对一切都保持沉默,内心濒临崩溃。她在等久雄的信,但来的却是一封别的信。

  *

  圣佩佐高级中学新闻班——伊什梅尔这封写着假地址的信送到了初枝的妹妹寿美子的手里,她就忍不住拆开看了。流放之前寿美子已经念到中学二年级了,虽然她知道信是寄给初枝的,但这信来自家乡,对她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寿美子在糊着油毡纸的基督教青年会所前读了伊什梅尔·钱伯斯写来的这封信;在集中营的猪圈外面,她又读了一遍,将其中一些惊人的词句回味了一遍。

  *

  我的爱:

  我每天下午依然去我们的香杉树洞。我闭上眼晴,静静等待。我在空气中捕捉你的气息,在梦中与你相遇,心痛地想你回来。我每时每刻都想着你,渴望抱着你,抚摩你。思念令我痛不欲生。仿佛我身体的一部分被生生剥离。

  我孤独、痛苦,时刻想着你,盼着你能立刻给我写信。信封上记得用“山下肯尼”这个名字,以免我爸妈生疑。

  我这儿的一切现在都糟糕透顶,生活已经不值得过下去。我只能希望你在我们被追分开的这段时间里能过得快乐——要快乐,初枝。至于我自己,我只能是痛苦的,直到你重新回到我的怀抱。我不能没有你,我现在知道了。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之后,我发现你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没有你,我便一无所有。

  永远全心全意爱你的,
  伊什梅尔
  一九四二年四月四日

  *

  寿美子边走边想并将伊什梅尔的信反复读了不下四遍,半小时后,她终于愧疚地将信交给了母亲。“给你,”她说道,“我觉得很不光彩但我还是得给你看。”

  她母亲一手抚额,站在油毡纸棚下读了伊什梅尔·钱伯斯的信。她的嘴唇快速翕动着,眼睛不时地眨一眨。读完之后,她坐在一把椅子的边缘,手里捏着那封信愣了片刻,然后叹着气取下眼镜。“不可能。”她用日语说道。

  她疲惫地将眼镜放在膝头,信放在眼镜上,用两只手掌按了按眼睛。

  “邻居家的男孩,”她对寿美子说道,“教她游泳的那个。”

  “伊什梅尔·钱伯斯,”寿美子说道,“你知道他是谁。”

  “你姐姐犯了个可怕的错误,”富士子说道,“一个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犯下的错误。”

  “我不会的,”寿美子说道,“再说,那也不是一个在这样的地方能犯得了的错误,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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