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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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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忆起他告诉初枝说他已经报名参军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初枝说,她并不是担心天道的离——开尽管离开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而是担心他再也不会回来,或者当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他。天道没有对她做任何承诺——他也说不好自己是否回得来,或者能够原模原样地回来。这关系到一个人的荣誉,他对初枝解释道,他别无选择,只能履行自己所肩负的参加战争的使命。起初,她不肯理解这一点,并且坚持认为所谓的使命并不比爱情更重要,她希望天道和她想的是一样的。可是天道无法令自已接受这一点;爱情日益加深是一回事,但事关荣誉他又别无选择。如果他不去打仗,他便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也不值得她去爱。 她转身离去,并且试图不再理他,他们三天都没有跟对方说话。最后,还是天道去找了她。黄昏之际,他在菜园中对初枝说,他爱她胜过世间的一切,说只希望她能够理解为什么他必须离开。天道没有向初枝提任何要求,只希望她承认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怀着一颗什么样的心。初枝拿着长柄锄站在那里,说茂村太太曾经告诉她,性格就是一个人的命运。他必须做他应该做的事情,而她也一样。 他点点头,努力地装出平静的样子。然后他转身离去,穿过茄子地。当他走出去二十码的时候,初枝叫着他的名字,问他是否愿意在离开之前与她结婚。“为什么想和我结婚?”他问。初枝的回答传来:“为了留住部分的你。”她扔下锄头,走过二十码的距离用胳膊抱住了他。“如果这也是我的性格使然,”她喃喃道,“那爱上你也是我的命运。” 他现在知道,这是一桩战争中的婚姻,只能匆匆完成,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也因为他们两个都感到一种紧迫。他们彼此了解不过几个月,尽管他一直在远处暗恋着她。当他想起来的时候,他觉得他们的婚烟是个必然性事件。他的父母同意了,她的父母也点了头,他满心欢喜地离开,奔赴战场,因为他知道她在等着他,等他回来。后来,他的确回来了,但是变成了一个杀过人的人。初枝曾担心他回来的时候将不再是那个原来的他,结果这一担心变成了现实。 天道又回想起父亲的脸,以及珍珠港事件以前他父亲藏在木箱子里的那把刀。那是一把武士刀,由铸剑师正宗打造,据说已经在宫本家族流传了六百年。他的父亲把它装在刀鞘里,用布包裹着。这是一件朴实无华但却十分厉害的武器。它的美就在于它的古拙,在于它平凡无奇的形状;即使是它的木制刀鞘也十分寻常。一天夜里,他的父亲带着这把刀,将它和其他东西一起埋在了一片草莓地里——他的木质剑道练习刀、下绪①、御角带、道服,以及他的木刀。他把这些东西包好,与他用来清理树桩的炸药、满满一箱子书和用日文写的卷轴,以及一张天道身穿旧式和服手持剑道木棍站在圣佩佐日本社区中心拍的照片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洞里埋了起来。 ﹛① 绑在剑鞘上的带子。﹜ 天道从七岁起开始学习剑道。他的父亲在一个星期六把他带到社区中心,中心的健身馆辟了一个角落作为柔道训练馆。他们跪在房间后部的壁龛前面,注视着一个架子,上面整齐地排列着许多盛白米的小碗。天道学会了如何以坐姿行鞠躬礼。他以脚后跟承力跪坐在那儿,他的父亲轻声地向他解释全神①的意思。根据天道的理解,全神意味着对潜在危险一直保持警觉的状态。他的父亲讲完之后重复说了两遍:全神!全神!然后从墙上取下一根木棍,在天道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猛击在他的腹部。 ﹛① 原文为日语,zenshin。﹜ 天道刚刚喘过气来,全一便说道,“全神!你不是说你理解的吗?” 天道的父亲说如果他要学习剑道,就要比普通人付出更多。至于他愿不愿学呢,这由他自已决定。他应该花点时间考虑一下。 当天道八岁的时候,他的父亲第一次把一件武器交在他手中——那是一柄木剑。 在一个七月的清晨,草莓采摘季刚刚过去,他们一大早便站在草莓地里。那把三英尺长的樱桃木剑原为天道的曾祖父所有。他在明治维新之前是一个武士,在武士携带剑器被列为非法行为之后,他曾去九州做过十天役农,为政府种植水稻,之后便在熊本加入了一支两百人的武士叛乱队伍。他们把自己组织成一个神圣暴动团,高举着手中的剑去攻击支皇家卫戍军。卫戍军手持来复枪,一阵乱射杀死了几乎所有的叛乱者,只有二十九个人得以幸免;这些幸存者选择了在战场上自尽,其中包括天道的曾祖父。 “你来自一个武士家庭,”天道的父亲用日语对于他说道,“你的曾祖父之所以死,是因为他始终将自己视为一名武士而不肯放弃。但他不幸生于一个不再需要武士的时代。他对此无所适从,内心充斥着对世界的愤怒。我还记得他那愤怒的样子,天道。他活着只是为了向明治政府复仇。当他们告诉他,他不能再在公共场合佩剑的时候,他便开始谋划着杀了那些他几乎不认识的人:政府官员、住在我们附近的有家室的人、善待我们的人、和我们一起玩耍的孩子的家人。他的行为开始失去理智,开始念叨着要净化自己,这样就可以刀枪不入,而无惧于明治政府的来复枪。他晚上总是不在家。我们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的祖母只能咬着自己的指甲等他回来。当他早晨回家的时候,她就和他争吵,但是他一如既往,也不肯解释。他的眼睛总是红红的,脸上表情坚毅。他默默地坐着吃碗里的东西,在家里剑不离身。据说他和其他一些被明治政府废籍的武士们在一起。他们乔装走在路上游荡,手中执剑,专门刺杀政府官员。他们成了一帮歹徒、小偷和叛道者。我还记得,我的祖父听到大久保利通被刺杀的消息很高兴——正是这个人使他的领主的城堡被没收,军队被摧毁。他笑了,笑得牙齿都露了出来,还喝酒庆祝。” “我的祖父是个剑道高手,”全一说,“但是内心的熊熊怒火使他失去了理智。这是件讽刺的事情,因为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还是个知足而平和的人,常常跟我讲人与佩剑的道理。“用剑来赋予生命,而不是夺取生命。这是武士的目的。我的祖父当时说。剑的目的是服予生命,而不是夺取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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