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雪落香杉树 | 上页 下页 |
| 三〇 |
|
|
|
“就是不一样。”初枝也后仰着用手肘支撑住身体,让头发垂在后面。“本来就是这样。”她又补了一句。 “这不是一个好理由。”伊什梅尔说,“重要的是,水就是水。地图上的名字并不代表什么。你觉得当你划着船在海上,从一个洋到另一个洋的时候,你会看见一个标志或别的什么东西吗?它——” “颜色会发生变化,我听说,”初枝说道,“大西洋是带点棕色的,印度洋是蓝色的。” “你在哪儿听来的?” “我不记得了。” “那不是真的。” “是的,是真的。” 他们不说话了。周围只有水拍击的声音。伊什梅尔注意到初枝的腿和手臂。他还看到她唇角的海水蒸发之后留下一些盐渍。他还注意到她的指甲、她的脚趾的形状、她喉咙那儿的凹陷。 他已经认识她六年了,但是他并不完全了解她。她那些不为人知、只藏于内心的东西,开始使他产生极大的兴趣。 这使得他近来想到她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快快不乐,他已经花了很长时间——几乎整个春天,反复思忖着如何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她。他常常整个下午都坐在南海滩的悬崖上想着这件事。他在学校的时候也想着这件事。但是,他的思索没有任何结果,他仍旧不知道该如何向初枝说起。他想来想去,完全不知该如何开口。他觉得在她面前袒露心迹可能会是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她的心扉紧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尽管这么多年来他们下校车后都是一起步行,他们也曾一起在海滩上和森林里玩耍,一起在附近的农场采摘草莓。 他们和同一帮小孩一起嬉戏,这帮小孩中有初枝的几个妹妹和其他几个小孩——舍利丹·诺尔斯、阿诺德·克鲁格、比尔·克鲁格、拉尔斯·汉森、蒂娜和吉恩·西维尔森。他们九岁的时候,喜欢在一棵香杉树的树洞里度过一个秋天的下午,趴在地上看外面的雨滴敲打着剑蕨和常青藤。但是在学校里,他们却像陌生人一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也只能这样,因为她是日本人,而他不是。事情就是这样,而且似乎没人想要改变这样的状况。 她已经十四岁了,她的乳房在泳衣下面开始有些隆起了。它们还很小,而且硬硬的,就像两个苹果。他无法了解她还发生了哪些变化,但是就连她的脸也开始起变化了。她脸上的皮肤摸上去感觉不一样了。他看到了她的这些变化,当他坐得离她很近的时候——就像他们现在一样,他开始感觉到冲动和紧张。 伊什梅尔的心开始怦怦乱跳,这种感觉是最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出现的。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舌头像是不能动一样。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跟她在一起却又不能对她表明心迹的时刻。不仅是因为她的美丽打动了他,而且因为他们已经有了一段历史,这片海滩、这些石头,以及他们身后的这片森林都留有他们的印迹。这些都是属于他们的,而且永远是。这个地方因为初枝而有了意义。她知道哪里可以找到松茸、接骨木果和蕨须,而且多年来她都是跟他一起寻找这些东西的,他们对彼此都已经习以为常,他们在一起就像一对伙伴一样自由自在——直到最近几个月。现在,他正为她而苦恼,而且他知道,除非自己做些什么,否则这苦恼会一直伴随他。一切都取决于他,这需要勇气,这种难以言传的感觉令他十分难受。这太难了。他闭起了眼睛。 “我喜欢你,”他闭着眼睛说,“你知道我的意思吧?我一直都喜欢你,初枝。” 她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看他;她的眼睛一直朝下看着。但是既然开了口,他便不顾一切地凑近她炽热的脸庞,把自己的嘴唇贴到了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也是炽热的。她嘴里的味道咸咸的,还带着喘气的温度。他用力很大,以至于她一只手向后撑到水里才不至于倒下去。她也用力回吻他,他感觉到她的牙齿,同时闻到她嘴里的气息。他们的牙齿轻轻地碰撞在一起。他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初枝的眼睛仍然紧闭着,压根儿没看他。 他们的身体一分开,她便跳起来拿起装着象拔蚌的提桶,沿着海滩跑开了。伊什梅尔知道,她跑得很快。所以他只是站起来,看着她跑远。等她消失在树林里之后,伊什梅尔又在水里躺了十分钟,不断地回味着刚才的那次接吻。他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将永远爱她。确切地说,这并不是一个决定,他只是接受了一个无可抗拒的事实。他感觉心里舒服多了,尽管仍旧有些忐忑,担心那次接吻是个错误。但是在他看来,在十四岁的年纪,他们的相爱是无法避免的。这从他们那天趴在玻璃水箱里,漂在海上相互亲吻的时候就注定了,现在他们的爱将永远持续下去。他对此十分肯定。他相信初枝的感觉和他也是一样的。 * 从那之后接下来的十天里,伊什梅尔一边干活——零工散活儿、除草、擦窗——一边担心着今田初枝。他心绪不宁,觉得初枝在有意地避免到海滩那儿去,渐渐地他变得沉闷阴郁起来。他为弗达·卡米高太太给覆盆子搭的架子固定好了支索,把她那阴凉的工具房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还将她的香杉木柴火捆好——他一边做事一边满脑子想着初枝。他帮鲍勃·第莫斯把他的小房子上的油漆刮掉了,还和赫伯特·克劳太太一起为花床除草。赫伯特·克劳太太是一个喜欢侍弄花草的人,经常盛情款待伊什梅尔的妈妈。这会儿,她坐在一只护膝上,拿着一把枫木柄的耙子在伊什梅尔旁边除草,时不时地停下来用小臂的背面擦拭眉毛上的汗水。她大声地问伊什梅尔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忧郁。 过了一会儿,她提出来到后廊去坐一会儿,用高脚玻璃杯喝一点儿加柠檬块的冰茶。她指着一棵无花果树,告诉伊什梅尔她已经不记得这棵树是多少年前种下的了;尽管经历无数风雨,它还是生根壮大,并结了许多甜美的无花果。她又说,克劳先生很喜欢无花果。她啜了口茶,接着换了个话题。她说,在友睦港的人眼里,南海滩一带的人家都是些自封的贵族、不满现状者、退居隐世者和怪人——其中包括伊什梅尔一家人。她问伊什梅尔是否知道他的祖父曾经帮助那些在南海滩登陆点的“矮子”们运送树桩。她说,派平纽一家穷困潦倒是自作自受——他们家没一个人肯干活儿;而今田家的人则个个都吃苦耐劳,包括他们家的五个女儿。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