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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史黛菲的尸体紧张起来,腹部紧缩着,柔软的肉体变为石头般坚硬,婴儿的头露出来了;我只看到他的脑门一下下,覆着一层膜,血淋淋的,并且还在跳动,还在跳动呢!小孩还活着,毫无疑问。

  她的腹部又变软了,小孩的头溜了回去,这时我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大夫,我帮得上什么忙吗?”

  是一位中年护士,这种女人通常是我们这一行的中坚分子。她的脸苍白得跟牛奶一样,当她看见地上那具喘着气的怪尸体时,脸上出现惊惧与迷信的敬畏神情,但她没有吓呆,因此不至于无法工作。

  “帮我拿条毛毯来,”我简短地说道,“我想我们还有机会。”我看见她身后大概有二十几个人站在阶梯上,都是从医院里跑出来的,但没有人敢再往前走一步,他们究竟看到多少?我无法确知,我只知道事发后好几天,大家见到我都退避三舍(其中有些人到现在都还如此),没有人——包括这位护士在内——敢对我提起这件事。

  于是她转身朝医院走去。

  “护士!”我喊道,“来不及回医院拿了,到那辆救护车里拿,婴儿就要出来了。”

  她转移方向,穿着白色软底鞋在冰上滑行,我扭过头来,望着尸体。

  “火车头”呼吸不仅没有慢下来,反而越趋急促……之后她的身体再度变硬,肌肉拉得紧紧的,又看见婴儿的头了,我等着它再溜回去,但却没有,只继续朝前挤,结果根本用不着钳子,婴儿几乎是飞进我的手里,我眼看着冰雪落在他赤裸而血淋淋的身体上——是个男孩,性别是错不了的——冰冷的黑夜夺走了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点温热,蒸汽自他的身体冉冉上升,血糊糊的拳头无力地摆动着,他随即发出细小而悲哀的哭声。

  “护士!”我咆哮道,“快啊,你这狗娘儿们!”这句话大概真的太过分了,可是一时之间,我觉得我好像又回到法国,噼里啪啦的冰雹声就像从头顶上呼啸而过的子弹,机关枪即将开始无情的扫射,德国佬马上就要化暗为明,从隐蔽的角落中冲出来,众人在泥浆与烟雾中奔跑、滑倒、诅咒、丧命。廉价的魔法,我想着,看着一个个身躯扭动、翻身、倒下;不过你说得对,珊蒂,这是我们仅有的一切。各位,那是我最接近疯狂的一次。

  “护士,看在老天的分上,快一点!”

  婴儿又哭了一下——那么小声、那么惶然!——然后他再也不哭了,从他皮肤冒上来的热气也细如游丝。我用嘴对着他的脸,一股血腥与潮湿的胎盘味袭来,我朝他的嘴里吐气,听见急促的沙沙声,他的呼吸已恢复。这时护士来了,手里拿着一条毛毯,我伸出手去接。

  她正欲递毯子给我,却又缩了回去。“大夫,万……万一这是个怪物的话,怎么办呢?”

  “把毛毯给我,”我说道,“现在就给我,否则我会把你踢个四脚朝天!”

  “是,大夫。”她非常冷静地说道。(各位,我们真得感谢这种女人,总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三缄其口。)然后把毛毯递给我;我把孩子包好之后交给她。

  “护士,如果你敢把他掉在地上,我就要你好看!”

  “是,大夫。”

  “这是他妈的廉价魔法,护士,可是上帝就只给了我们这些。”

  “是,大夫。”

  我注视着她半走半跑地抱着婴儿回医院,也看到阶梯上的人群让出一条路来,这才站起来慢慢从尸体旁退开,它也像婴儿一样,呼吸时断时续……停了……又一猛抽……停了……

  我继续向后退,我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转身一看,是她的头;仿佛服从某种超自然指示似的,我半跪着把她的头翻过来,眼睛是张开的——原本那么生气盎然、那么毅然决然的那一对灰褐色眸子,现在依然流露出坚决的神情。各位,她正看着我。

  她的牙齿紧紧咬着,嘴唇稍稍张开,我听见急促的呼吸在她的唇齿间进进出出,她还在做“火车头”呼吸运动;她的眼球动了,它们稍稍朝左转,似乎想把我看得清楚些,她的嘴唇分开,吐出几个字:麦卡朗医生,谢谢你。各位,我听见她的话了,但不是从她的嘴里,而是从二十英尺外的声带;但是因为她的舌、唇、齿三样用来“形”成话语的构造都在这里,因此我听到的只是几个声音的抑扬顿挫,可是我听得清清楚楚,总共有八个字、八个独立的音节,是“麦卡朗医生,谢谢你”的八个音节。

  “不客气,史黛菲小姐,”我说道,“是个男孩。”

  她的嘴唇又扯了扯,我身后又传来鬼魅般的微弱声音:男孩——

  她的眼睛变为茫然一片,失去了原本的坚决,仿佛在望着远方,或许是看着漆黑的夜空,之后她闭上了双眼,又开始“火车头”呼吸……不久呼吸声也停止了,无论曾经发生了什么事,如今一切都已结束。那位护士目睹了一部分,救护车司机在昏倒前也看到了一点,部分看热闹的人大概也猜到一点,但此刻一切都已结束,只剩下丑恶的车祸现场……与刚刚诞生的新生命。

  我抬头看着海莉的雕像,她仍然站在那儿,木然望着对街的花园,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仿佛在这个艰辛、冷酷又无情的世界中,如此坚毅又没道理的意志力根本不算什么……或者更糟的是,惟有这股意志力,才是人世间唯一弥足珍贵的东西,唯一称得上有意义的东西。

  我记得我跪在雪泥中,在她的断头前开始哭泣,我记得一个实习医生与两个护士搀着我离开现场时,我依然在哭泣。

  麦卡朗的烟斗已熄火。

  他重新用打火机点燃了烟斗,而我们则一声不吭地坐着;外面的风雪呼号不已,他把打火机盖子一盖,然后抬起头来,看见大家仍在原位没有离开,好像有几分讶异。

  “故事说完了,”他说,“你们还在等什么?等烈火战车吗?”他不耐烦地说道,然后又好像沉吟了片刻。“我自掏腰包替她办丧事,因为她是孤苦伶仃一个人。”他微微一笑,“嗯——还有我的护士戴太太,她坚持要捐二十五块,虽然她本身也很拮据,不过戴太太决定的事——”他耸耸肩,然后笑了一下。

  “你确定不是反射动作?”我突然听见自己追问道,“你是不是很确定——”

  “很确定,”麦卡朗很镇定地答道,“第一个宫缩阵痛也许可能,可是整个分娩过程不是几秒钟的事情,而需要好几分钟,有时候我还会想,如果有必要的话,她还可以撑更久,不过幸好没有这个需要,真是谢天谢地。”

  “那么婴儿后来怎样了?”尤汉生问道。

  麦卡朗吐着烟。“给人领养了,”他说道,“你们应该很了解,即使在那个时候,他们对领养记录的保密功夫也很到家。”

  “我知道,可是那孩子后来怎样了?”尤汉生又问了一次。麦卡朗有点恼怒地笑了。

  “你从不肯放过任何一件事,是不是?”

  尤汉生点点头。“有的人得尝到苦头才明白这点。那孩子怎么样了?”

  “既然各位听了我的故事,我想你们应该很了解,我有权知道那孩子的未来如何,或许应该说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我的确一直在留心他的动态,到现在为止,我都很清楚他的生活状况。有一对住在缅因州的年轻夫妇,他们不能生育,于是领养了那个男孩,取名叫……啊,姑且就说是约翰好了。”

  他吸着烟斗,但火又灭了;我依稀感觉到斯蒂芬就在我后面走动着,于是我知道不久他就会替我们把外套拿好,然后我们就得穿上外套……回到我们原来的生活之中;正如麦卡朗所说的,要听故事,得等明年了。

  “那天晚上我接生的男婴目前在全国顶尖的私立大学当英文系主任。”麦卡朗说道,“他还不到四十五岁,还很年轻,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当上那所大学的校长,这点我毫不怀疑,他英俊、聪明、又迷人。”

  “有一次,我借机跟他在教职员俱乐部吃饭,那天晚上一共有四个人,我很少说话,以便观察他,他承袭了他母亲的坚毅,各位……”

  “……以及他母亲淡褐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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