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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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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还有一件可疑的事,我想最令我不安的就是这件事。他是动身来采果子的,我好像记得新闻报道上说他还提了个罐子来装果子。我回家之后曾到图书馆查过报纸,结果证实我没错,他的确是出门采果子,手里还提了个瓶子或罐子之类的东西,但是我们没有发现这东西。我们发现了他与他的球鞋,看来他一定是在伯伦镇与他横死的沼泽地中途把罐子丢了。或许刚开始迷路的时候,他还紧紧抓住那罐子,因为那代表了他与家庭、安全的联系,然而后来他越来越害怕,再加上一种完全的孤独感,他发觉除了靠自己之外,没有人能救他,这时他从心底涌现一股充满寒意的真实恐惧,也许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把罐子丢到铁轨边的林子里,连他自己都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丢的。 我曾想再回去找找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变态?我曾想过在亮丽的夏天早晨,驾着我的新福特车到赫娄路的尽头,然后下车走入林子。就我一个人,我的妻子跟小孩则在远方的另一个世界里,只要按下电灯开关便能驱走黑暗、迎向光明的世界。我想过情形将是如何。我会拿出背包,把背包搁在车后的保险杆上,同时小心地脱下衬衫扎在腰际,在胸膛与肩膀上涂满防虫油,然后穿过森林到那块低洼的沼泽地,也就是我们发现他的地方。他躺的地方会不会顺着身体的形状长出黄草?当然不会,当然是了无痕迹,不过你还是想知道,这时你就会发觉在理性成年男人的外衣之下——身穿楞条花布西装、手肘处打着皮补丁的作家内心——仍然怀念着儿时各种古灵精怪的幻想。然后我再攀上如今已长满杂草的堤防,慢慢地在通往钱伯伦镇的腐朽铁轨旁踱步。 愚蠢的幻想!竟然想为了一个二十年前装野果的罐子而深入森林探险,说不定这罐子早已被丢至森林深处,或是在盖房子整地时被压路机碾平了,或是茂密的杂草把它盖住,根本看不见了。但我敢说罐子一定还在原处未动,就在那条旧铁轨沿线的某个地方。有时候那股回去找找看的冲动几乎有点疯狂,通常这股冲动涌现的时候都是早上,我太太在淋浴,小孩则在看波士顿三十八频道的《蝙蝠侠》,这时我特别会觉得少年时期的戈登在我心里蠢蠢欲动,那个也曾在这世界上昂首阔步,一会儿走路、一会儿说话、一会儿像只爬虫似的趴在地上爬行的戈登。我想着:那孩子就是我,然而随之而至的念头却令我有如被泼了冷水般全身发寒,那就是:你是指哪个孩子? 啜着手中的热茶,注视着厨房窗户斜射入屋的阳光,听着分别由屋子两侧传来电视声音与淋浴声,我感觉到眼睛的颤动,看来昨晚啤酒喝多了,这时候,我就会觉得回去一定可以找得着那个罐子。我可以看见那个罐子虽已锈烂,但仍透着金属的光芒,把夏日阳光反射到我的眼中。我会走到堤防下面,拨开紧紧缠住罐子耳朵的杂草,然后我要……干嘛?我就是要把它从逝去的时光中拖出来,不断地在手中把玩着,一边摸着罐子,一边想着它的一切,慨叹着最后一个握住罐子的人,如今已作古多年。里面会不会有张纸条?写着:“救救我,我迷路了。”当然不会——小孩子才不会带着铅笔和纸去采野果——这不过是假设。 我想象自己握着罐子时会是多么惊骇敬畏,不过我猜我只会这么想:双手捧着那罐子,象征了我的生与他的死,也证明我确实知道死掉的孩子是谁——是我们五个孩子中的哪一个孩子。握着罐子,从锈迹斑斑与不再光亮的外壳上,读出它所经历的岁岁年年;抚摸着它,试图了解曾经照耀其上的阳光、打落其上的雨水与覆盖其上的冰雪,也回想着这罐子孤零零地经历风霜雨雪的同时,我又遭遇了什么?我在哪里?在做什么?在爱谁?过得如何?在什么地方?我会捧着它、读它、摸它……望着罐子上反映出的自己的脸孔,你明白吗? §29 我们在星期天清晨五点多回到城堡岩,那天是劳动节前一天。我们走了一整夜,虽然大家的脚都磨出水泡,肚子又饿得叽呱乱叫,但没有人抱怨。我的头痛得厉害,双脚因为操劳过度而扭伤发热。我们曾经两次为了避开火车而躲到堤防下面,其中一辆火车和我们走同一个方向,但车速快得我们来不及跳上去。我们再度来到横越城堡河的桥上时,天色已蒙蒙亮,柯里望了望铁轨,望了望河水,再回头望了望我们。 “去他的!我要走过去,如果被火车撞了也好,不必再担心马瑞尔那个家伙了。” 我们都走了过去——或者应该说拖着疲倦的脚步蹒跚而行,没有火车来。走到垃圾场时,我们翻过栅栏(没见到麦洛,也没见到大波,他们不会那么早,更何况是星期天),直接走向水泵。魏恩打水,我们轮流把脑袋伸向冰凉的水流,并且用手把水拍打全身,一直喝水喝到肚子装不下为止,然后把上衣穿上,因为早上好像有点凉飕飕的。我们一拐一拐走回镇上,还在空地前的人行道上逗留片刻,我们望着树屋,这样大家才不必互望。 “好了,”泰迪终于说道,“星期三学校见,我想我会一直睡到那时候。” “我也是,”魏恩说,“我快困死了。” 柯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一句话也没说。 “嘿!”泰迪笨拙地说道,“大家都是哥儿们,不要伤感情,好吗?” “不好,”柯里说着,蓦地他一脸的疲倦郁闷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甜蜜而和煦的笑容,“我们做到了,是不是?我们赶走了那批浑球。” “是啊!”魏恩说道,“比利可不会饶我。” “那又怎么样?”柯里说道,“我哥哥会修理我,马瑞尔也许会修理戈登,另外有人会修理泰迪,可是我们还是成功了。” “你说得对。”魏恩应道,可是他的声音听来还是不太高兴。 柯里看着我。“我们做到了,对不对?”他轻声问道,“很值得,是不是?” “当然值得。”我说。 “他妈的,”泰迪一派不再感兴趣的口吻,“你们讲话的口气严肃得好像在上政论课似的,饶了我吧。我要回家了,不知道我妈是不是把我列在十大通缉要犯名单上了。” 我们都大笑出声,泰迪又是一脸“我又说什么啦”的神情,我们和他击掌,然后他与魏恩两人便朝家的方向走去,我也应该回家才是……但我犹豫了片刻。 “我跟你一块走。”柯里提议道。 “好啊!” 我们走过一条街,没有人开口。城堡岩的清晨安静得可怕,我突然有种近乎神圣的感觉,觉得全身的疲惫皆离我而去。整个世界都在沉睡中,惟独我们清醒着,我几乎觉得一转个弯就会看见我的鹿站在卡宾街角,也是铁轨穿过工厂卸货场的地方。 柯里终于说道:“他们会说出去。” “当然会,不过不是今天或明天,这你不用担心,我想起码会过好久才敢讲,也许好几年。”他诧异地看着我。 “他们吓坏了,柯里,尤其是泰迪,他害怕没办法从军,不过魏恩也很害怕,他们两个都会好几天睡不着觉。我想今年秋天,他们有好几次差一点脱口而出,但我猜他们不会讲,因为……你知道吗?这话听起来有点疯狂,可是……我想他们根本会把整件事情忘掉,好像不曾发生过一样。” 他缓缓地点头。“我没想到这些。戈登,你有看透人心的本领。” “希望如此。” “你有。” 我们又一言不发地走过另一条街。 “我永远也无法离开这个镇,”柯里说着叹了口气,“等你上大学放暑假回来,就可以在七点到三点的日班结束后,到酒馆来看魏恩、泰迪和我,如果你想的话;不过也许你根本不想。”他的笑令人脊背发凉。 “你少乱讲了。”我说着,想把话说得强硬一些——我想到柯里在森林里对我说的话:“也许我拿了钱到史老师面前认罪,也许那些钱一文也没少,不过我还是放了三天假,因为那笔钱一直没有出现。也许第二个星期史老太婆来上课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一件全新的裙子……”还有当时他眼中的神情。 “好,我不乱讲,”柯里说。 我用食指摩擦拇指。“这是全世界最小的小提琴,演奏的歌曲是‘我的心为你排出紫色的尿’。” “他是我们的。”柯里说,漆黑的眼睛反映着晨光。 我们走到了我家那条街的街角,于是两人停下脚步。时间是六点十五分,我们可看见镇中心的送报车在泰迪叔叔的文具店前停下,一个身穿牛仔裤与T恤衫的男人丢下一捆报纸,报纸翻了个身摔在地上,露出漫画版(通常首页都是白朗黛和狄克崔西漫画)。不久车子开走,它还有好几站得跑。我还想对柯里说些话,但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再见了。”他说着,声音中透着疲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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