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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泰迪说道:“走吧,戈登。趁我还没呕吐前,先离开这个狗屎地方。”

  “噢,你会尝到苦头的,你这满嘴脏话的小瘪三,看我会不会把你交给警长!”

  “我们都听到你怎么骂他老爸了,”我告诉他,“我们都是人证,而且你还叫那只狗咬我,那可是犯法的。”

  麦洛看起来有几分不安。“你刚才擅闯私地。”

  “去你的,垃圾场是公家的地方。”

  “你爬栅栏。”

  “我是不得已的,因为你叫那只狗来咬我。”我说着,心中暗自希望麦洛不要想起我是翻过大门进来的。“如果是你会怎么办?站在那儿让狗咬成碎片?来吧各位,我们走,这地方臭得很。”

  “感化院,”麦洛声音沙哑地强调着,但已有些颤抖,“我会让你们这些小鬼进感化院。”

  “我们简直等不及去告诉警察你骂作战英雄疯子这件事。”我们离开之际,柯里回过头来喊道:“大战期间你都在做什么?”

  “不干你屁事!”麦洛尖叫道,“你们弄伤了我的狗!”

  “请牧师替它做个临终祷告吧!”魏恩嘀咕道,我们又爬上铁轨堤岸。

  “你们给我回来!”麦洛吼道,但他的声音已变得微弱许多,而且好像兴趣索然。

  我们走开时,泰迪还朝他比划中指;我们走上堤岸顶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麦洛仍然站在栅栏后面,一个戴着棒球帽的魁梧汉子脚边坐着一只狗;他朝我们吼叫的时候,两手紧紧抓着栅栏,突然间,我替他感到非常难过——他看起来就像个块头最大的三年级小学生,不小心被锁在游乐场里面,吼叫着希望有人过来放他出去。他继续对我们咆哮着,后来不知是他自己放弃,或是我们走出了他的声浪范围,那天我们再也没听见或看到麦洛或是大波。

  §13

  我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装出一种正义凛然的声调——讨论着我们如何英勇地面对麦洛那家伙,没有一个是孬种。我又告诉他们佛罗里达市场那家伙想耍我的事,之后大伙都陷入沉默,思考着刚才的经历。

  就我而言,我是在想“霉运当头”那回事大概还真不假,最倒霉的事都让我们碰上了——其实,我觉得还不如继续倒霉下去,免得我父母得忍受一个儿子身亡、另一个儿子进感化院的痛苦。我确信麦洛一定会在垃圾场关闭之后,立刻到警察局去告我们,到了那时候,他就会发觉我的确擅闯入内,公地或私地都一样,也许这么一来,连他叫狗咬我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了。尽管大波并非传言所描述的恶犬,但若不是我跑得快,爬上了栅栏,我的屁股大概还是难逃厄运。所有的一切,都使那一天蒙上一层阴影;同时还有另一种不妙的想法萦绕脑际——我觉得这一切都不仅仅是玩笑罢了,或许我们活该倒霉,或许是上帝叫我们回家的警告。我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大老远跑去看一个被火车辗死的小孩尸体,算什么呢?

  然而我们正是这么做,没有一个人愿意半途而废。

  我们快走到支撑铁轨过河的高架桥时,泰迪突然痛哭出声,仿佛一波波浪潮终于冲破心中那一道精心构筑的堤防。我绝不是在胡说——他这一波泪水决堤来得既突兀又猛烈;他弯身啜泣着,好像突然遭到重击,抱着肚子的两手朝上移,移至耳朵残存的肉团上,捧着脸,继续哭号着。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这种哭泣压根儿不像你在街上玩不小心被车撞了,或是玩足球时被人压成大扁头,也不是骑单车摔跤了什么的,他的身体方面没有任何问题。我们走到一旁注视着他,两手插在裤袋里。

  “嘿,各位……”魏恩非常小声地说道,柯里和我满怀希望地望着他。“嘿,各位”从来都是好的开始,但魏恩却无以为继。

  这时泰迪身子倾向前面的枕木,一手覆着眼睛,看来有点像在搞笑,不过却一点也不滑稽。

  终于,等他哭得不那么厉害时,柯里走了过去。他是我们这一伙中最厉害的家伙,但也最懂得安抚调停,他实在很有办法。我曾看过他坐在跌破了膝盖的小孩旁边,他根本不认识那小鬼,但却能引他说一些马戏团表演或电视上播的《顽童流浪记》故事,最后那小孩完全忘了伤口的痛。柯里就很擅长这些,因为他够厉害。

  “泰迪,听我说,你何必在乎那狗屎怎么骂你老爸呢?呃?我是说真的!他再怎么说,也改变不了什么,对不对?像他那种肥猪会说出什么好话,是不是?呃?”

  泰迪猛摇头,还是哭得很伤心。这件事一定已在他心中盘旋多时,每每他躺在床上瞪着窗口的月亮时,他就以他那迟钝而零乱的心智不停地思考着,希望从中理出一个头绪,而今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人无情地辱骂他父亲为疯子,他才发现原来他爸在大家眼中竟是如此……这使他心中大恸,但这改变不了什么,绝对改变不了。

  “他还是诺曼底登陆的大英雄,对吗?”柯里说着,拿起泰迪一只汗湿的手轻轻拍着。

  泰迪猛点头,一边哭泣着,一道鼻涕从他鼻孔流出。

  “你想那只肥猪当时在诺曼底吗?”

  泰迪猛摇头。“没——没——没有!”

  “你想那家伙认识你吗?”

  “不——不!不认识,可是——”

  “或者认识你爸吗?他是不是你爸的老朋友?”

  “不是!”这想法使他既气又怕。泰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又挤出好些眼泪。他将头发掠至耳后,于是我看见助听器的棕色钮插在他的右耳中央。助听器的形状比他耳朵的形状显得更真实,如果你能了解我的意思的话。

  柯里平静地说道:“言语是最不值钱的。”

  泰迪点点头,仍然不抬头。

  “你跟你爸之间的事,别人说什么也无法改变。”

  泰迪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不能确定柯里说的是不是真的。有人给他的痛苦下了新的定义,而这新定义竟平凡得令人惊愕,需要他。

  (疯子)

  过一阵子再好好想个真切。

  (疯得在军队里混不下去了)

  在无眠的长夜中仔细想想。

  柯里摇着他的身子。“老兄,他是故意羞辱你的,”他的声音极能抚慰人心,几乎像催眠曲一般,“他是想激得你爬上栅栏。知道吗?不要当真。他根本不知道你爸的事,只是道听途说。他只是狗屎,泰迪,对不对?呃?对不对?”

  泰迪的哭声已变为吸鼻子,他擦擦眼睛,擦出两个黑眼圈,然后便坐了起来。

  “我没事了,”他说道,似乎被自己的声音说服了,“是啊,我没事。”他站了起来,重新戴上眼镜——仿佛替脸上加点东西,以免显得太空洞。他微微笑了笑,用手臂抹掉唇上的鼻涕。“真是他妈的爱哭鬼,对吗?”

  “不是,”魏恩不安地说道,“要是有人敢骂我爸——”

  “那你就把他宰了!”泰迪神气活现地说道,几乎有点倨傲。“宰了他,对吗,柯里?”

  “对。”柯里亲切地说道,同时拍了拍泰迪的背。

  “戈登,对吗?”

  “当然啦。”我说完不禁纳闷,泰迪的老爸几乎要了他的命,他怎么还那么在乎他爸,而我却对自己的老爸漠不关心。在我的记忆中,除了三岁的时候,爸因为我拿了水槽底下的漂白剂来吃而给了我一顿好打,便再也没有碰我一下。

  我们顺着铁轨又走了两百码,泰迪悄声说道:“嘿!如果我扫了你们的兴,我很抱歉。刚才我真是蠢。”

  “我其实不太确定这件事很好玩。”魏恩突然说道。

  柯里看着他。“你是说你想回去?”

  “不是,”魏恩思考着,脸上皱成一团,“不过我们是去看一具小孩的尸体——也许不应该是一件好玩的事,如果你们懂我的意思的话,我是说,”他狂乱地望着我们,“我是说我有一点害怕,你们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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