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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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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感到一阵晕眩,这回晕得更厉害了,他的脑袋乱哄哄的,像是灌满氢气的气球。他紧紧抓住桌沿,脑中只有一个意念:不能昏倒、不能昏倒、不能昏倒。他渐渐不再头昏,他实在很想冲过去追上代数老师,把他转过来,用手上那根刚削尖的铅笔戳进他的眼睛,但是他得按捺住自己的冲动。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脸上一直保持木然的神情,只能从眼皮下轻微的抽搐看出他内心的激动。 今天比平时迟十五分钟放学。放学后,托德慢慢走到放脚踏车的地方,头低着,手插在口袋里,书夹在腋下,无视身旁跑过的那些又吼又叫的学生。他把书往车篮一扔,打开锁,骑上车,往杜山德家骑去。 今天,他心想,今天就是你的末日,老家伙。 “如何啊?”托德进来时,杜山德正把酒倒入杯中,“被告从法庭回来了,他们是怎么说的,犯人?”他穿着浴袍,小腿上套着一双毛袜。托德心想,穿这种袜子最容易滑倒了。他看了一下那瓶波旁,剩下没有多少了。 “没有D,没有F,没有不及格卡,”托德说,“如果我继续努力,我这一季所有的科目都会拿A和B。” “噢,你会保持好成绩的,我们会确实做到。”杜山德喝着酒,又在杯中倒进更多酒。“来庆祝庆祝吧!”他说话有点大舌头,不仔细听还听不出来,不过托德知道这老家伙又醉了。今天,今天一定得下手。 但他很冷静。 “庆祝个屁!”他告诉杜山德。 “恐怕我叫的鲟鱼和松露大餐还没送来,这年头真难找到可靠的人。那么,来点饼干配乳酪如何?” “好吧!随便。”托德说。 杜山德站起来。(膝盖撞上桌子,他缩了一下)走向冰箱,他拿出一些干酪,从抽屉拿出一把刀,再从碗柜取出盘子,然后把面包盒中的饼干拿出来。 他一面把乳酪和饼干摆在餐桌上,一面告诉托德:“刚刚才注射了氰酸进去。”他露齿一笑。托德发现他今天又没装假牙,也回他一笑。 “今天真安静!”杜山德嚷道,“我以为你会一路翻筋斗进来。”他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然后咂咂嘴。 “我猜我还有点麻木。”托德说。他咬了一口饼干。他以前从不吃杜山德给他的东西,但很久以前就不再拒绝了。杜山德以为托德存了一封信在朋友那儿——当然,这完全是假话,托德是有一些朋友,但绝没有那么值得信赖的人。托德认为,杜山德应该早已猜到实情,但他也绝不敢贸然行事,尝试谋杀他。 “我们今天谈什么呢?”杜山德问道,吞掉最后一口酒,“今天放你一天假,不必读书,如何啊?哈!哈!”当他喝醉时,口音便更重了,托德渐渐讨厌这种口音,但现在的他却觉得没什么,他对这一切已经觉得无所谓,只感到很冷静。他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会把老人推下去的手,他的双手看来一如往常,没有发抖,非常冷静。 “随便,你想怎么样都成。”他说。 “今天应该告诉你,我们特制的一种肥皂吗?还是为了加强同性恋而做的实验?或谈谈我愚蠢地回到柏林后,怎么样再度逃出的经过?那次还真是惊险。”他摩挲着面颊大笑道。 “随便。”托德看着杜山德检视空瓶子,然后拿着瓶子站起来,顺手把瓶子扔进字纸篓。 “算了,”杜山德说,“你似乎没心情听。”他站在字纸篓前想了一会,然后走到地窖门口,羊毛袜在地板上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想,今天我就来说个害怕的老人的故事好了。” 杜山德打开地窖的门,背对着桌子,托德静静站起来。 “他很害怕,”杜山德继续道,“他怕一个男孩,这男孩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变成他的朋友。这男孩很聪明,他母亲说他是优等生,而这个老人也发现他是优等生……不过或许不是他妈妈想象中那种优等生。” 杜山德在墙壁上摸索着,想用他枯瘦起皱的手指打开老式开关。托德走过地板(几乎是滑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发出嘎吱声的地方,他现在对这个厨房几乎和自家厨房一样熟悉,可能还更熟悉一点。 “最初这老人没有把男孩当朋友,”杜山德说,他醉醺醺地走下第一阶,“起先他很不喜欢这个男孩,后来……慢慢喜欢他来做伴了,虽然还是不喜欢他。”他看着架子,但仍然扶着栏杆。托德冷静地——现在应该是冷酷地——走到他后面,算计着强力一推,让他松手跌落地窖的几率有多大。他决定等杜山德身子往前倾时再行动。 “老人喜欢他来做伴,是基于一种同病相怜的心理,”杜山德若有所思道,“因为这男孩和老人互相逮着对方的把柄;然后,老人明白,情况变了。他逐渐失去掌控能力,他的安危端赖这男孩有多绝望或有多聪明而定。于是,这个老人在一个漫长而无眠的夜里想到,为了自己的安全起见,他最好设法重新掌握住这个男孩。” 现在杜山德松开抓栏杆的手,倾身向前,但托德一动也不动,原先那种深入骨髓的冷静逐渐消逝,反而因为愤怒和困惑而涨红了脸。杜山德抓起一瓶酒,托德心想,这老家伙的地窖是全镇最臭的地窖,不管有没有在地上洒油,闻起来都好像有什么东西死在里面。 “于是老人立刻起床,反正老年人本来就不需要多少睡眠,他坐在小桌子旁,想着他曾多么聪明地把这个男孩困在满脑子的罪行中。他也想到这男孩拼命用功,想要恢复原本的出色成绩,等到他的成绩有起色时,就再也不需要这个老人了。只要老人一死,他就可以重获自由。” 他转过身来,手上拿着一瓶酒。温柔地说:“你知道,我早就听到声音了,从你推开椅子站起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的动作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轻巧。” 托德默不作声。 “所以!”杜山德一脚跨进厨房,把地窖门紧紧关上。“老人把所有的事情都写下来。写完时,天已亮了,他的手因为关节炎而痛得不得了,但这是几个星期以来,他第一次感觉这么好,他感到自己安全了。于是他上床睡觉,一直睡到中午。事实上,如果他再睡下去,就会错过了他最爱看的电视连续剧。” 他又在摇椅坐下,掏出一把有黄色象牙柄的小刀,费力打开酒瓶封盖。 “第二天,老人穿上他最好的西装,到他开了账户的银行中租了一个保险箱,银行职员详细答复了他提出的所有问题。他租的保险箱有两把钥匙,银行职员解释,老人保存一把,银行保存另一把,要打开保险箱,必须同时用两把钥匙。除非拥有老人签了名、并经过公证的授权书,否则除了老人之外,任何人都不能打开保险箱。只有一个例外。” 杜山德无牙的嘴笑着,看着托德苍白的脸。 “之所以有这个例外,是因为考虑到万一保险箱所有者死亡。”他仍然看着托德,也仍然笑着,把小刀收回浴袍口袋里,把酒倒入杯中。 “然后呢?”托德嗄声问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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