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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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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杜山德就接着说,“他要你那对可怜的、碰到麻烦的父母去他朋友那里接受心理辅导,而且很坚持要他们这么做。” “天哪!你……你怎么应付这件事?” “我很快想了一下,就答应他,如果你在五月份发下来的成绩单中还是有不及格的科目,便要劝你父母去家庭咨询中心。” 托德脸上血色全消。 “什么?”他几乎是尖叫出来,“我已经有两次代数和一次历史考试考坏了!”他走进屋内,苍白的脸上因为汗珠而闪闪发亮。“今天下午的法文考试也考糟了……我晓得考糟了。我在考试时,满脑子想的尽是你和那该死的橡皮谈了些什么、你有没有摆平他,你以为你这样就把事情摆平了吗?”他挖苦道,“不拿到任何一张不及格卡?我可能会拿到五六张。” “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否则他会起疑心的,”杜山德说,“这个富兰契虽然很蠢,不过他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而已,现在你也该尽尽当学生的本分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托德的脸色变得难看而阴霾,口气相当粗鲁。 “你得用功。接下来四个星期,你得好好拼命用功,而且下星期一得到每科任教老师那里向他们道歉,因为你表现太差了。你要——” “办不到,”托德说,“你还不明白,根本不可能。我的科学和历史至少落后了五个星期,尤其是代数,大概落后了十多个星期,根本补不过来。” “不行也得行。”杜山德说,往杯子里倒了更多的波旁酒。 “你自以为很聪明,是吗?”托德对他喊着,“我才不听你指挥。你发号施令的日子早已过去了,你懂吗?”他突然压低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只会放臭屁的糟老头而已,我敢说你还尿床。” “听我说,还在流鼻涕的小鬼。”杜山德静静地说。 托德生气地猛摇头。 “在今天以前,”杜山德小心地说,“还有一点点可能,你可以在谴责我之后全身而退。我不相信当初你如果晓得事情会演变成今天这种田地,你还敢这么做。不过现在情势已经改变了,今天我假扮你的祖父出面解决问题,我会这么做,你绝对是共犯,没有人会怀疑这点。万一事情传出去,你更加难以脱身。但我今天把事情摆平了。” “我巴不得——” “你巴不得!你巴不得!”杜山德吼道,“别管你巴不得什么了,你的愿望令我觉得恶心,你的愿望只是一堆狗屎而已。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今天的处境。” “我明白。”托德喃喃道。当杜山德对他咆哮时,他握紧拳头,他不习惯别人对他吼叫。现在他张开手来,发现掌心有月牙形的血印,他心里想:要不是过去四个月来,他有咬指甲的习惯,这个印子会更深。 “好,那你去好好道歉,用功念书。你在学校一有空就要念书,中饭时间也要念书,下课以后再到这儿来念书,周末也要来。” “不是这儿,”托德很快道,“是家里。” “不,你在家里只会做白日梦,在这儿至少我可以监督你,我得保护自己的利益,我可以出考题考你,还可以听你背书。” “如果我不愿意来,你不能强迫我来。” 杜山德喝了口波旁酒。“没错,然后事情就会顺着原本的轨道发展下去,你会不及格,爱德华预期我信守承诺,当我做不到时,他就会找上你父母,然后发现登克尔先生曾经应你之请,假冒你的祖父,还会发现你涂改成绩单。他们——” “闭嘴!我来就是了。” “你已经来了,开始做代数吧!” “休想,现在是星期五下午。” “从现在开始,每天下午都得念书,”杜山德温和地说,“从代数开始。” 托德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有一刹那,眼神立刻收敛——从书包找出代数课本来。杜山德在他眼中看出了杀意,他相信那次他想用刀砍托德的脖子时,眼中也曾流露过这种神色。他已经有多年未曾看过这种阴沉、炽烈、深思的眼神,但他永远也忘不了这种眼神。 我一定要保护自己,他略带讶异地想,人常常会低估了自己所冒的风险。 他喝着波旁酒,一面摇着摇椅,一面看着男孩做功课。 托德回家时已经快五点了,他感到两眼发热,筋疲力尽,满腔怒火。他在杜山德家做功课时,每次目光游移到书本之外——远离集合、子集合、有序对、笛卡儿坐标的晦涩、疯狂而愚蠢的世界时,就会遭到杜山德厉声喝止,其他时间,杜山德都一言不发,屋子里只听到摇椅的吱嘎声和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他坐在那儿像个秃鹰似的,正在等待猎物死去。托德想: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简直是一团糟,糟透了。他今天总算赶上了一点进度,圣诞节前一直困扰他的集合论,今天他突然开窍、弄懂了,但他还是难以想象能在下周考试前追上进度,连下次考试能不能得D都没有把握。 四星期后便是世界末日了。 在转角处,他看见一只松鸦躺在人行道上,它的喙一张一合,正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徒劳无功,一只翅膀已经轧碎了,托德心想,一定是被车子撞了,再被扫到路边来,松鸦用黑眼珠看着他。 托德抓住脚踏车扶手,盯着松鸦看了很久。白天的热气已消失了,空气变得凛冽起来,他想,朋友们一定都去打球了。这时候正是棒球队开始练习的季节。他们这帮人曾经讨论过,今年组一支球队去参加非正式的业余比赛,有好几位爸爸都愿意载着他们到处比赛,而托德,自然是担任投手了。在升上初中前,他曾经是学校少棒队的明星投手。原本他应该担任投手的。 又能怎么样呢,他只得告诉他们:伙伴们,我跟这个战犯混在一起,我逮住他的小辫子,他也紧紧抓住了我的小辫子。我开始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醒时一身冷汗。我的成绩一落千丈,为了瞒过老爸老妈,我偷偷涂改成绩单,现在落得只好拼命用功的下场。我不在乎成绩垫底,只怕进少年感化院,因此今年无法陪各位打球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托德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比较像杜山德的笑容,而不像他自己以前那种咧开嘴的笑,他的笑容不再如阳光般灿烂,而是变得阴沉沉的。这整件事也不再好玩了,他已全无自信。现在只能说:就是这样了。 他缓缓地把脚踏车压过松鸦的身上,听见羽毛劈啪和骨头折断的声音。他感到恶心,又压一遍,松鸦还在抽搐。他又压了过去,一根带血的羽毛黏在前轮上,随着轮子上下转动,上下转动。此时,那只鸟动也不动,它已经两腿一伸,呜呼哀哉,上了天堂,但托德还是不停地在它破碎的躯体上压过来压过去。这个动作持续了五分钟,他脸上始终保持着那抹淡淡的微笑。伙伴们,你们明白是这么回事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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