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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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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山德瞪了他一会儿,不懂是怎么一回事,然后翻了翻血丝满布的眼睛,“我的天!”他拿起杯子喝了两口后还给托德,“怕什么?你看,我没有喘不过气来,没有用手紧抓着喉咙,没有苦杏仁的气味,这是牛奶!是超级市场买来的牛奶,纸盒上有一头微笑的母牛。” 托德机警地看着他,然后喝了一小口,确实喝起来像牛奶,不过不知怎么的,他不再觉得渴了。他把杯子放下。杜山德耸耸肩,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后咂咂嘴。 “德国烧酒?”托德问。 “波旁威士忌,物美价廉。” 托德用手指拨弄着牛仔裤的缝。 “所以,”杜山德说,“如果你决定要自己做一票投机生意,应该晓得你挑选了支毫无价值的股票。” “什么?” “勒索,”杜山德说,“电视片《檀岛警骑》和《洋场私探》里面不都是这么说吗?” 但托德大笑起来,孩子气地开怀大笑。他摇摇头想说什么,但却忍俊不禁,又笑了起来。 “不是?”杜山德说,突然间他面如槁灰,神情更加害怕了,他又喝了一大口,脸色沉重,声音颤抖地说:“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想勒索金钱。但是,虽然你笑了,我仍感觉得出来你想勒索一点什么。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要跑来这里打扰一个老人?也许正如你所说,我以前是个纳粹,甚至是党卫军,但是,我现在只是个老头子,连上大号都得靠通便剂,你到底想要什么?” 托德总算冷静下来,他坦然地看着杜山德。“要什么?……我只不过想听听那些故事,如此而已,我真的只想听听故事。” “听故事?”杜山德反问,他显得非常困惑。 托德倾身向前,把晒成古铜色的手肘搁在膝盖上。“当然。我要听行刑队、煤气室、烤箱,还有那些自掘坟墓的人……”他伸出舌头来舔着嘴唇,“关于那些检查、实验,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杜山德讶异地瞪着他,就好像兽医看着一头猫接连生出好几只双头怪猫来一样。“你是个怪物。”他轻声道。 托德嗤之以鼻。“根据我看过的书,你才是怪物,杜山德先生,不是我。把那些人送进烤箱的是你,不是我。在你来之前,巴汀的集中营是一天两千人,你来了之后就变成一天三千人,在俄国人来制止你以前,已经增加到一天三千五百人。希姆莱认为你是效率专家,还颁奖表扬你,而你竟敢叫我怪物?” “这全是肮脏的美国人造的谣,”杜山德说。他把杯子砰的一声放在桌上,威士忌溅得手上、桌上都是。“问题不是我造成的,我也无法解决问题。我只是奉令行事而已。” 托德的嘴咧得更开了,几乎已经像不自然的假笑。 “我知道美国人如何歪曲这些事情,”杜山德喃喃地说,“和你们的政客相形之下,我们的戈培尔[17]好像只是在幼稚园看图画书的天真小孩。他们一方面满嘴仁义道德,另一方面却把燃烧的汽油淋在尖叫的孩子和老妇人身上。你们称拒绝入伍的人是懦夫,拒绝服从命令的人不是被关进监牢,就是受到国家的严厉惩罚;抗议美国介入这场不幸的亚洲战争的示威群众被当街用棍子修理。但另一方面,总统竟然还颁发勋章给滥杀无辜的美国大兵,以盛大的游行欢迎这些用刺刀刺小孩和烧毁医院的人,招待他们晚宴,颁发城市钥匙和免费足球票。”他朝着托德举杯,“只有输了战争的那一方才会因为听命行事而被当成战犯审判。”他喝完酒后,引起一阵咳嗽,脸颊上添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杜山德说这些事的时候,托德大半时间都很不耐烦,他的父母在家里讨论晚间新闻报道时,他的反应也是如此。他既不关心杜山德对政治的看法,也不关心他的股票,他认为政客编造出所谓的政治,只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做他们想做的事。就像去年他想把手伸到莎朗衣服里面,莎朗不肯,她说他有这种想法很不好,虽然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兴奋。于是,他告诉莎朗,他长大以后要当医生,她就让他摸了,这就是政治。他想要听的是德国医生如何让狗和女人交配;如何把一对双胞胎放进冰箱中,看哪个先死,还是两人会同时死去;还有电疗法、不为病人麻醉就动手术,以及德国士兵如何随意强奸妇女。其他的全都不过是因为有人跑来制止这一切之后,再想出来掩盖事实真相的胡说而已。 “如果我不听从上面的命令,我早就死了。”杜山德呼吸困难,上身在摇椅内前后摇晃,弹簧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还闻得到他身上的酒味。“俄国人总是在前线虎视眈眈。我们的头子都是疯子,但你能跟疯子争辩吗?……尤其是其中最疯的魔头,而他偏偏又像撒旦一样幸运。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了一次出色的暗杀行动,谋刺他的人后来被琴弦慢慢勒死,他们恐怖的死状被拍成影片,用来杀鸡儆猴——” “哇!真妙!”托德禁不住嚷着,“你看过那部电影吗?” “看过,我们都看过。有些人不愿意随波逐流,或是无法暂且随波逐流,等待雨过天晴,我们都看到他们的下场了。我们那时做的是对的事情,就那个时间和那个地点而言,是对的事情,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但……” 他的目光落在玻璃杯上。杯子已经空空如也。 “……但我不想谈这件事,甚至想这件事。我们当时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求生存,而求生存本来就是丑陋的。我曾经梦到……”他慢慢从电视机上的烟盒中抽出一根烟来,“是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做梦。我的梦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许多声音,有拖拉机的引擎声、推土机引擎的声音、枪托重重敲击冰冻的地面或某个人脑袋瓜的声音、哨子声、警笛声、子弹声、尖叫声,以及在严寒冬天午后运载家畜的车子关门声。”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下来,所有的眼睛都在黑暗中张开,有如雨林中野兽的眼睛一般炯炯发亮。我有好多年都活在丛林边缘,我想这是为什么我在梦中总是闻到丛林的味道,感觉身在丛林的原因。每当我梦醒时,都惊出一身冷汗,我的心怦怦跳着,必须把手伸进嘴里,免得自己尖叫出来。我心里会想,这些梦才是真实的,而巴西、巴拉圭、古巴……我待过的那些地方都只是梦境而已。在真实生活中,我还在巴汀,俄国人今天比昨天还要接近。他们之中有些人还记得,一九四三年时,他们得吃德国人冻僵的尸体才能活下去,现在他们渴望喝到德国人的鲜血。马路消息谣传,确实有些人进入德国境内之后,便割开俘虏的喉咙,把他们的血倒进皮靴里喝。当我醒来时,我会想:我们必须继续我们的工作,如此一来,他们就无从得知我们在这里做了什么,或是因为证据太薄弱了,外界不愿意相信,也不需要相信我们做的事。如果我们想活下去的话,就必须继续我们的工作。” 托德兴致盎然地听着。这番描述相当不错,但他相信以后还会有更精彩的,他只需要刺激一下杜山德。哈,他很幸运,不少像他这个年纪的人都早已老迈不堪了。 杜山德狠狠抽着烟。“后来,等我不再做这些梦以后,有时我觉得我看到了从巴汀来的人,不是守卫或军官,千篇一律都是犯人。我还记得十年前在西德,有一天下午,高速公路上发生了车祸,交通严重堵塞,每一条车道上的汽车都动弹不得。我坐在车里听着收音机,慢慢等着交通疏畅。我往右看看,右边车道上是辆很旧的车,驾驶座上有个人正望着我。他的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他的脸颊上有道疤,头发花白,剪得很短、很差。我别过头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子始终没动。我偶尔瞄一瞄旁边车道的那个人,我发现每次我看他时,他都注视着我,他的脸色平静得好像死人一样,眼睛深陷在眼眶里。我相信他一定曾经在巴汀待过,而且他也认出我来。” 杜山德用一只手擦擦眼睛。 “当时正值冬天,那人穿了一件风衣,但我相信,如果我走下车要他脱下风衣、卷起袖子来,一定可以看见他手臂上的号码。最后车阵终于开始移动,于是我发动车子。我相信如果车子再堵上十分钟,我一定会下车去,把那个老人从车子里拖出来狠狠打一顿,不管他身上有没有编号。因为他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一定会好好揍他一顿。没过多久,我便永远离开了德国。” “你很幸运。”托德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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