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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在意大利获得好评,可追溯至约三十年前:始于1955年,也即埃伊纳乌迪出版社出版《虚构集》第一个意大利译本,书名为《巴别塔的图书馆》;高潮则是今天蒙达多里出版社“子午线”丛书的博尔赫斯作品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早是塞尔焦·索尔米读了博尔赫斯小说法文译本之后,热情地跟埃利奥·维托里尼谈起,后者立即建议出版一个意大利译本,并找到了一位热情且趣味相投的译者弗兰科·卢琴蒂尼。自此,意大利的出版商们一直在争相出版这位阿根廷作家的译本。这些译本现在由蒙达多里汇集起来,并收录另一些尚未翻译过的文本。这将是迄今最完备的博尔赫斯作品集:第一卷刚于本周出版,编辑是博尔赫斯忠诚的朋友多梅尼科·波尔齐奥。

  文学界好评如潮,既是出版界趋之若鹜的原因,又是其结果。我想起哪怕其诗学与博尔赫斯大相径庭的意大利作家也对他表示赞赏;想起为了达到在批评上定义他的世界而作的深入分析;尤其想起他对意大利文学创作、文学品味以至文学这一理念的影响:我们可以说,从我这一代人开始,过去二十年来从事创作的人都深受他的润泽。

  博尔赫斯的作品拥抱广泛的文学和哲学遗产,有些是我们熟悉的,有些则非常不熟悉;他的作品还把这些遗产调校成一种与我们自己的文化遗产风马牛不相及的音调(至少在当时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意大利文化所涉足的道路大相径庭)——那么,我们如何解释我们的文化与博尔赫斯作品之间这种如此亲密的邂逅呢?

  我仅能根据我的回忆来作答,尝试重构这一博尔赫斯经验从开始到今天对我的意义。这一经验的起点,或毋宁说这一经验的支撑点,是《虚构集》和《阿莱夫》这两本书,换句话说就是博尔赫斯短篇小说这一体裁;接着我转向随笔家博尔赫斯,这位随笔家与讲故事的博尔赫斯是明显不同的;然后是诗人博尔赫斯,他常常包含叙述核心,或至少是一种思想核心,一种理念的样式。

  我将先讲我对他情有独钟的主要理由,这就是我在博尔赫斯那里认识到文学理念是一个由智力建构和管辖的世界。这个理念,与二十世纪世界文学的主流格格不入,应该说是背道而驰。换句话讲,二十世纪文学主流是在语言中、在所叙述的事件的肌理中、在对潜意识的探索中向我们提供与生存的混乱对等的东西。但是,二十世纪文学还有另一个倾向,必须承认它是一种少数人的倾向,其最伟大的支持者是保罗·瓦莱里(我尤其想到散文家和思想家瓦莱里),他提倡以精神秩序战胜世界的混乱。我原可以追踪意大利在这一方向所达到的素质的概貌,从十三世纪起,贯穿文艺复兴和十七世纪,直到二十世纪,以便解释为什么发现博尔赫斯对我来说,就像看到一种潜能,这潜能一直都在蠢蠢欲动,现在才得到实现:看到一个以智力空间的形象和形状构成的世界,它栖居在一个由各种星宿构成的星座,这星座遵循一个严格的图形。

  但是,解释一位作者在我们大家身上唤起的共鸣,也许我们不应从宏大的归类着手,而应从更准确的与写作艺术相关的诸多动机着手。在诸多动机之中,我愿意把表达的精练放在首位:博尔赫斯是一位简洁大师。他能够把极其丰富的意念和诗歌魅力浓缩在通常只有几页长的篇幅里:叙述或仅仅暗示的事件、对无限的令人目眩的瞥视,还有理念、理念、理念。这种密度如何以他那玲珑剔透、不事雕琢和开放自由的句子传达出来且不让人感到拥挤;这种短小、可触摸的叙述如何造就他的语言的精确和具体(他的语言的独创性反映于节奏的多样化、句法运动的多样化和总是出人意表和令人吃惊的形容词的多样化);所有这一切,都是一种风格上的奇迹,在西班牙语中无可匹敌,且只有博尔赫斯才知道其秘方。

  每次读博尔赫斯,我总忍不住想提出简洁写作的诗学,宣称它比冗赘优越,并对照两种心态,这两种心态反映于偏爱某一倾向而排斥另一倾向,这些倾向涉及性情、对形式的看法和内容的可触摸性。但此刻我只想说,意大利文学的真正素质,就像任何珍视字字不可替代的诗意传统的文学一样,更明显的优点是简明而非冗赘。

  为了写得短小,博尔赫斯发明了一项决定性的东西,这也使得他把自己发明成为一位作家。不过回顾起来,这发明其实很简单。他差不多到四十岁,才使自己从写随笔过渡到写叙述性散文。帮助他克服这个障碍的,是他假装他想写的那本书已经写成了,由某个人写成了,这个人是一位被发明的无名作者,一位来自另一种语言、另一种文化的作者;接着,他描述、概括或评论那本假想中的书。围绕着博尔赫斯的传说中,有一部分是这样一则轶闻,说他用这一方法写的第一篇非凡的故事《接近阿尔莫塔辛》最初在《南方》杂志发表时,读者竟相信它真的是一篇关于某位印度作者的书评。同样地,所有博尔赫斯的批评家都常常指出,他的每一个文本,都通过援引来自某个想象或真实的图书馆的书籍,而加倍扩大或多倍扩大其空间。这些被援引的书籍,要么是古典的,要么是不为人知的,要么根本就是杜撰的。我最想在这里强调的,是博尔赫斯使我们看到文学的诞生可以说是被提升到了第二层次,与此同时文学又是源自它本身的平方根:用后来法国流行的说法,就是一种“潜在文学”。但这种潜在文学的先驱们,全都可以在《虚构集》中找到;他们的作品的理念和方法,都有可能是博尔赫斯自己那位假想中的赫伯特·奎因写的。

  已有人多次提到,对博尔赫斯来说,书面世界才具有充分的本体论的现实,而这世界的事物对他来说只有当它们被指涉回书面事物时才存在。我想在这里着重指出的,是成为这种文学世界与经验世界之间的关系之特点的循环价值。生活经验受重视是因为它可引发文学灵感,或因为它反过来重复文学的原型:例如史诗中的英勇事业与实际发生于古代或当代历史中的类似行为之间存在着一种相互关系,它使我们想把书面事件与实际事件中的经历和价值等同起来,或加以比较。在这脉络中,蕴含着道德问题,而道德问题在博尔赫斯那里永远存在着,它就像坚固的内核,无论他那些形而上学的场景怎样流动和可以互换,它都不受影响。这位怀疑论者似乎对哲学和神学一视同仁,只重视它们的奇观或美学价值,但道德问题却从一个宇宙到另一个宇宙不断地以同样的方式被重申,它包含在对勇气或怯懦的基本选择中,在制造暴力或遭受暴力中,在对真理的追求中。在博尔赫斯那排斥任何心理深度的视域中,道德问题的表面被简化为几何定理,各种个人命运在其中形成一个总样式,每个人在选择前都必须先认出它。然而,个人命运是在现实生活的一闪念中被决定的,而不是在梦幻的流动时间中,也不是在神话那循环或永恒的时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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