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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蒙塔莱:《也许有一天清晨》①

  ﹛①中译有些地方,参考威廉·阿罗史密斯英译《乌贼骨》所附的这篇文章的英译。——译注﹜

  也许有一天清晨,走在干燥的玻璃空气里,
  我会转身看见一个奇迹发生:
  我背后什么也没有,一片虚空
  在我身后延伸,带着醉汉的惊骇。
  接着,恍若在银幕上,立即拢集过来
  树木房屋山峦,又是老一套幻觉。
  但已经太迟:我将继续怀着这秘密
  默默走在人群中,他们都不回头①。


  ﹛①原文和英译并没有引录这首诗,为方便读者,这里特参考多个英译本并结合本文的摘句,把全诗译出。参考的英译本分别为乔治·基译《蒙塔莱诗选》(企鹅版)、威廉·阿罗史密斯译《乌贼骨》(诺顿版)和乔纳森·加拉西译《蒙塔莱诗合集1920—1954》(法—斯—吉版)。——译注﹜

  我年轻时喜欢背诵诗。我们在学校里读很多诗——如今,我多希望我们当时多读些——它们后来就陪伴我一生,往往是无意识地在心里背诵,过几年又会重新浮现。中学后,我又自己继续背诵了一些,持续了几年:都是不包括在教学大纲里的诗人。那些年,由埃伊纳乌迪出版社出版的灰色封面的《乌贼骨》和《境遇》,已开始在意大利流传。所以,大约十八岁的时候,我已背诵了不少蒙塔莱的诗,有些现在忘了,另一些继续陪伴我到今天。

  如今,重读蒙塔莱,自然会使我回想起那些诗,它们保留在我(“那渐渐变空的”)①记忆深处。如果分析哪些保留了,哪些取消了(或用蒙塔莱保留的地方说法,“抹去”了),如果探讨一下我的记忆怎样更改以至扭曲那些诗,将会引我去深究这些诗,以及深究我在这些年来与它们建立的关系。

  ﹛①“我那渐渐变空的记忆”出自蒙塔莱《剪子,莫伤害那面容》一诗。——译注﹜

  但我仅想选择一首诗,它虽然长期保留在我记忆中,并刻下保留期间的疤痕,但它本身更适合一次完全当代、客观的阅读,而不必求助于追寻蒙塔莱的诗、尤其是他的早期诗在我心中引起的有意识或无意识的自传式回声。因此,我想选择《也许有一天清晨,走在干燥的玻璃空气中》,它继续在我的精神唱盘上转,而且转得比大多数诗更频繁。还有,我每次想起它,都不带任何怀旧的颤音,仿佛是第一次接触。

  《也许有一天清晨》是一块“乌贼骨”,它比其他诗更醒目,并非因为它是一首“叙述”诗(蒙塔莱最典型的叙述诗是《那阵刺激起苦涩气味的风》①,在诗中动作的对象是一阵风,而动作本身无非是意识到某个人不在身边了,因此叙述的力量集中于对照眼前一个无生命的景物与一个不在眼前的生命),但是因为它没有对象、自然标志或某一风景,它是一首抽象的幻想和思想之诗,这种诗在蒙塔莱诗中难得一见。

  ﹛①“那阵刺激起苦涩气味的风”实为《风与旗》的第一行。——译注﹜

  但我注意到(而这使它更远离其他诗)我的记忆已略微修改了这首诗:在我记忆中,第六行开头是“树木房屋街道”或“行人房屋街道”,而不是“树木房屋山峦”,后者是我在三十五年后的现在重读时发现的正确字句。这就是说,我用“街道”取代“山峦”,等于是把这场面放置在城市风景中,也许是因为“山峦”的发音对我而言太含糊,或者是因为诗中说到“他们都不回头”暗示路人擦身而过。简言之,我把世界的消失,当成城市的消失而不是大自然的消失。(我现在才发现,我的记忆把另一首诗的句子“街道上拥挤的人群不曾觉察”的意象嫁接到这首诗里来了,那另一首诗出现在四页前,它是这首诗的姐妹篇。)①

  ﹛①指《我知道那一刻,当痛苦的表情》一诗,它是诗集《乌贼骨》中的组诗《乌贼骨》的其中一首。——译注﹜

  如果我们细看,就会发现引起“奇迹”的,是某种颇自然或氛围性的东西,它就是干燥、晶亮、透明的冬天空气,这空气使事物如此清晰,以致制造出一种超现实的效果,几乎令人觉得通常蒙蔽着风景的烟霾(这里我又再次把蒙塔莱的诗,放置在通常的沿海背景中,把它融入我自己记忆中的利古里亚风景)竟等同于生存的密度和重负。不,不全是如此:是可见的空气的这种具体性,这种确实看似玻璃、本身有着自足的坚固性的具体性,最终占据世界,并使世界消失。玻璃空气是这首诗中的真正元素,而被我当做这首诗的发生场所的城市,则是一座玻璃城市,它变得愈来愈透明,最终消失。是空气这种确定的性质,使人产生一种虚空感(而在莱奥帕尔迪那里,则是不确定性产生这种效果)。或者更准确地说,诗开头半句“也许有一天清晨”造成了某种悬浮感(它与其说是不确定,不如说是小心地平衡);“走在干燥的玻璃空气里”,仿佛我们行走在空气里,在玻璃般脆弱的空气里,在寒冷的晨光中,直到我们发现自己被悬浮在虚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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