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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司汤达:知识作为尘云①

  ﹛①本文提及的司汤达著作和人物姓名,分别根据郝运译《红与黑》、郝运译《帕尔马修道院》和王道乾译《红与白》(即《吕西安·勒万》)。——译注﹜

  亨利·贝尔要等到他来了米兰之后——在此之前他是一个世故者,或多或少是一个天才,一个没有明确职业的浅尝辄止者和一个什么都写、好坏参差的作家——才真正具备了某种东西,这东西不能称为他的哲学,因为他所设想的刚好与哲学背道而驰;也不是他作为小说家所追求的诗学,因为他心目中的诗学与小说正好相反(也许他还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成为小说家),而是一种只能称为是他的认知方法的东西。

  这种司汤达式的方法,建基于独一无二、不可重复的个体生活经验,与倾向于概括性、普遍性、抽象性和几何图形的哲学大相径庭。但它也与小说的世界相反,后者被认为是一个由实体的、单向度的活力构成的世界,一个由连续的线条构成的世界,一个由瞄准某一目标的矢量之箭构成的世界,而他的方法之目标,则是提供这样一种现实的知识,这种现实以各种小事件的样式显露自己,有具体的地点和时间。我一直试图把司汤达这种认知方法定义成一种独立于它的对象的东西,但是贝尔的认知努力的对象却是某种心理的东西,也即激情的本质,或者说激情的最高形式——爱情。而这位尚未成名的作者在米兰写的专著,就叫《爱情论》,它是他在米兰的最漫长也最不快乐的恋情,也即与玛蒂尔德·登博夫斯基的恋情的结果。但我们可尝试从《爱情论》推断出如今在科学哲学中被称做“范式”的东西,再看看这一范式是否不仅适用于司汤达的爱情心理,而且适用于司汤达世界观的各方面。

  爱情就像天上所谓的“银河”,一条由众多小星星形成的团块,而每个小星星本身也常常是星云。有关爱情的著作已指出有四五百种很难分辨、连续不断的小情绪构成这种激情,但它们仍只是众多小情绪中最明亮的小情绪,它们常常犯错,把枝节误为主干。

  书中继续跟《新爱洛绮丝》和《曼侬·莱斯科》等十八世纪的小说过不去,就像上述引文之前他已反驳了那些宣称可以把爱情描述为一个复杂但呈几何图形的哲学家们。

  因此我们可以说,司汤达要去探究其本质的现实,是点式、不连贯、不稳定的,是一团由各种异质现象构成的尘云,彼此隔绝,并可以依次再分为更微小的现象。

  在这部著作开头,我们可能会以为作者凭着一种分门别类的精神来对待他的题材,这种分门别类的精神也在那些年引导傅立叶根据从激情中获得的和谐的、综合的满足感来绘制他的激情天气图。但司汤达的精神,与有条理的系统恰恰相反,后者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哪怕是在这本他要写得最有条理的书中。他的活力属于另一种类型:他的论述是围绕着一个他称为结晶体的基本理念组织起来的,他的论述从这结晶体出发,向四面扩散,探索在爱情这名称之下延伸的各种意义之幅度,以及探索幸福和美这些与爱情相邻的语义学区域的各种意义之幅度。

  幸福也是这样,你愈是试图把它限制在一个实质的定义内,它就愈是消融在由一个个互相隔离的不同时刻构成的星系里,就像爱情一样。这是因为(诚如司汤达在第二章指出的)“灵魂会逐渐厌腻任何划一的东西,甚至厌腻完美的幸福”;相关的注释则说:“存在的某个单一时刻只提供一个完美幸福的瞬间,但一个激情的男人生活的方式,一天内却能改变十次。”

  然而,这粉末般的幸福是一个可数的存在体,它可用精确的度量单位来计算。在第十七章我们读到:

  阿尔贝里克在剧院包厢里遇见一个比他的情妇更漂亮的女人:如果你允许我用一种数学的评估方法,不妨说她是一个其容貌可带来三个幸福单位的女人,而不是两个单位(再让我们假设绝色美女可带来四个幸福单位)。他还是更喜欢他的情人的容貌,这容貌可给他带来一百个幸福单位——你大概不会觉得奇怪了吧?

  我们马上就看到司汤达的数学立即变得极其复杂:一方面,幸福的数量有一个客观的体积,与美的数量成比例,但另一方面,幸福投射在爱的激情那难以度量的天平上时,却有一个完全主观的体积。并非偶然的是,第十七章——全书最重要的一章——被冠以“美被爱情篡夺”之名。可是,区分每一个标志的那条隐形之线,也同样穿过美,而我们可以分辨我们眼中的美有客观的一面(尽管很难定义)和主观的一面,这美是由“我们在我们爱的对象中发现的每一种新的美”构成的。这部论著提供的第一个关于美的定义(在第十一章)是“一种给予你快乐的新能力”。接下去的一页,讨论美的相对性,还以书中两个虚构人物为例:德尔·罗索心目中的美,是一个每时每刻都散发肉体快乐的女人,而利西奥·维斯孔蒂心目中的美,则是一个举手投足都必须点燃他的爱的激情的女人。

  如果我们明白德尔·罗索和利西奥都是作者心灵的两个方面的化身,那么事情就变得更为复杂了,因为这个分裂过程甚至渗透于主体。但在这里,我们已遭遇一个主题,也即通过化名而不断繁殖的司汤达式自我。就连自我也可以变成一个由不同自我构成的星系:“这个面具必须变成一系列面具,化名的使用必须变成有系统地使用多种化名。”让·斯塔罗宾斯基在他的重要文章《司汤达的化名》中如是说。

  但是,让我们不要再往这条路走下去;倒不如让我们把这个恋爱中的人当做一个单独的、不可分裂的灵魂,尤其是在这点上恰好有一条注释,它更准确地把美定义为我的美,也即对我而言美是什么:“它是允诺一个对我的灵魂有用的特质……而且比吸引我的感觉更重要。”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在这里找到“允诺”这个词。在第十七章的一段说明中,这“允诺”是最著名的定义“美即允诺幸福”的组成部分。关于这句话,以及它的来源、假设和一直到波德莱尔的后来的回声,詹斯罗·费拉塔曾写了一篇有趣的文章论述过(《价值与体态》,载于《这与那》1964年6月号)。文章突出了结晶体这一理论的中心点,也即把爱人的负面外表转化为一个充满吸引力的极。值得一提的是,结晶化这一隐喻,源自萨尔茨堡矿井,人们把没有树叶的树枝扔进矿井里:几个月后收回来,树枝上会沾满岩盐的结晶体,闪烁如钻石。树枝依然隐约可见,但每一节、每一幼枝和棘都具有一种变形的美;同样地,恋爱者也把心灵专注于爱人的每一细节上,进入一种变形的升华境界。这里,司汤达举了一个非常突出的例子,在他看来这例子似乎无论在一般的理论层面或在生活经验的层面都具有最高的重要性:一个心爱的女人脸上的天花斑痕。

  就连她脸上的小瑕疵,例如一点天花斑痕,也使爱她的男人倍感温柔,而当他在另一个女人脸上看到同样的斑痕,他不禁心荡神驰。这是因为面对那个天花斑痕,他心里激起千种情绪,主要是销魂,但全都引起他强烈的兴趣,当他看见那斑痕时这些感觉就会带着难以置信的力量从他心中涌起,哪怕是在另一个女人的脸上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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