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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对奥德修斯的老保姆而言,奥德修斯身份的证据,是他被野猪獠牙刺伤的疤痕;对他妻子来说,则是橄榄树根做成的婚床的秘密;对他父亲来说,则是列举多种果树:所有这些记号,都与他的国王身份无关,而是与猎人、木匠、园丁有关。这些记号之外,最重要的是他的体力和他对敌人的无情袭击;而最最重要的,则是得到诸神的宠爱,正是这点使得哪怕忒勒马科斯也深信不疑,尽管只是基于一种信念。①相反地,没人认出的奥德修斯在伊萨卡岛醒来时,竟认不出自己的家乡。女神雅典娜不得不现身,向他保证这伊萨卡就是他的伊萨卡。在《奥德赛》下半部,一直存在着普遍的身份危机。只有故事能确保这些人物和地点就是以前的人物和地点。但就连故事也改变了。奥德修斯先向猪倌欧迈欧斯讲述、继而向对手安提诺奥斯和妻子珀涅罗珀讲述的故事,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奥德赛:那是一个漫游故事,他虚构自己从克里特岛一路漂泊到伊萨卡;这是一个海难和海盗的故事,要比奥德修斯本人向费阿刻斯国王讲述的故事更可信。谁说这故事不是真正的奥德赛?但这个新的奥德赛还引向另一个奥德赛:在旅途中这位克里特漫游者曾遇见奥德修斯。就是说,我们所听的,是奥德修斯讲述的一个有关奥德修斯的故事,讲他浪迹多个国家,而真正的《奥德赛》,也即我们认为是真本的《奥德赛》,则从未说过他浪迹过这些国家。

  ﹛①这是指在第二卷里,奥德修斯的保护神雅典娜乔装成门托尔(奥德修斯的挚友),鼓励忒勒马科斯去寻找父亲。——译注﹜

  早在《奥德赛》诞生前,奥德修斯就以善于迷惑人闻名。①他不就是想出特洛伊木马那个著名诡计的人吗?而在《奥德赛》开头,最早提及他时,是分别由海伦和墨涅拉俄斯对特洛伊战争的两次忆述:涉及两个骗人的故事。第一次是他乔装混进被围困的特洛伊城,并杀了很多人;第二次是他与战友们藏在木马里,海伦企图诱使他们说话,但他阻止他们开口,使他们免于暴露藏在木马里的真相。

  ﹛①《奥德赛》之前的奥德修斯的故事,类似《三国演义》诞生之前三国人物的故事。——译注﹜

  (奥德修斯在两个场合遇到海伦,第一次海伦是盟友,成了他那次乔装的同谋;但在第二次,她是敌人,她模仿希腊军人的妻子的声音,企图使他们暴露自己。因此,海伦的角色是矛盾的,但永远涉及欺骗。同样地,珀涅罗珀也是欺诈者,也即她织完又拆的编织术;珀涅罗珀的编织术与特洛伊木马如出一辙,也像特洛伊木马一样,是人工技能和伪造的产物:因此,奥德修斯的两大特点,亦是他妻子的特点。)

  如果奥德修斯是欺骗者,则他对费阿刻斯国王讲述的整个故事,就有可能是连篇谎话。事实上,这些海上历险故事,占了《奥德赛》重要的四卷,且包含一次紧接一次的奇遇(奇遇中的人物事物出现于所有国家和时代的民间故事:食人魔独眼巨人、困在羊皮酒囊里的四股强风、喀耳刻的巫术、塞壬和海怪),这些奇遇与这部史诗其余部分形成对照,其余部分主要是更严肃的语调、紧张的心理和引向结局的刺激性高潮:奥德修斯从那帮求婚者手中收回其王国和妻子。即使在这些其余部分,我们也能找到民间故事常见的母题,例如珀涅罗珀的编织术和那场拉弓射箭的比赛,但已较接近现代的现实主义和逼真的标准:超自然的介入在这里仅限于奥林匹斯山诸神的现身,就连诸神也通常乔装成人类。

  然而,我们必须牢记,同样这些历险(尤其是与独眼巨人遭遇)也发生在诗中其他部分。也就是说,荷马本人确认它们的真实性;不仅如此,就连诸神也在奥林匹斯山上讨论它们。我们也不应忘记,在忒勒马科斯部分,墨涅拉俄斯也讲述了一个故事(遇到海上老人),这故事与奥德修斯讲述的故事一样,同属民间故事类型。我们只能把这多种多样的幻想风格,看成是来自不同源头的各种传统的融合,这些不同源头的传统由古代行吟歌手传承下来,在荷马这部诗中汇集。因此,最古老层次的叙述,当是奥德修斯以第一人称讲述的自己的历险。

  最古老?按照阿尔弗雷德·霍伊贝克的说法,情况可能恰恰相反。(见荷马《奥德赛》,一至四册,阿尔弗雷德·霍伊贝克导言,史蒂凡妮·韦斯特注释[米兰:洛伦佐·瓦拉基金会/蒙达多里出版社,1981年]。)

  奥德修斯一直是一位史诗英雄,甚至在《奥德赛》之前(以及在《伊利亚特》之前)就已如此,而史诗英雄例如《伊利亚特》中的阿基琉斯和赫克托尔,都没有那种类型的民间故事历险,例如遭遇怪物和妖术。但是,《奥德赛》的作者必须让奥德修斯离家十年①:在他的家人和军中战友看来,他已失踪,再也找不到。为此,作者必须让他从已知的世界里消失,涉足另一个地理空间,涉足一个人类所难企及的世界,涉足彼岸(他的旅程在他访问冥府时达到高潮,并非事出无因)。为了这次超越史诗疆界的旅程,《奥德赛》的作者求助于各种传统(这些传统无疑更古老),例如伊阿宋和阿耳戈英雄们的故事。

  ﹛①奥德修斯离家约二十年,也即征战特洛伊十年和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在归途中漂泊十年。这里所说的离家十年,是指在特洛伊战争结束后他家里没有他的消息。——译注﹜

  如此看来,《奥德赛》之所以新颖,是因为它使一个像奥德修斯这样的史诗英雄与“女巫和巨人、怪物和食人族”斗争,这些处境,属于更古老的传奇类型,其根源是“古代寓言的世界,甚至原始魔术和萨满教的世界”。

  按照霍伊贝克的说法,《奥德赛》的作者正是通过这手法向我们展示他的真正现代性,使得作者似乎更接近我们,甚至成为我们的同代人:如果传统上史诗英雄是贵族和军事品德的范例的话,那么可以说,奥德修斯除了具备这一切之外,还是一个能忍受最艰苦的经验、劳累、痛苦、孤独的人。“无疑,他还把读者带进一个神话式的梦幻世界,但这梦幻世界同时变成我们大家生活其中的真实世界的镜像,这个真实世界到处是贫困和磨难、恐怖和痛苦,人被它淹没,无从躲避。”

  在同一部书中,史蒂凡妮·韦斯特的出发点虽然与霍伊贝克全然不同,但她大胆提出一个假设,这假设似乎暗合霍伊贝克的论断:在荷马之前还有另一部《奥德赛》,另一次归程。她认为,荷马(或《奥德赛》的作者,不管他是谁)觉得这个航海故事太单薄和无意义,遂以不可思议的历险取代它,但在讲述奥德修斯诈称自己是克里特人时保留了早期版本的痕迹。事实上,在开头的诗行中,有一句可作为全诗的缩影:“他见过众多城市,了解很多人的思想。”什么城市?什么思想?这句诗似乎更适合那个伪克里特人的航程①……

  ﹛①整部《奥德赛》,甚至加上《伊利亚特》,都没有涉及“众多城市”。——译注﹜

  然而,珀涅罗珀刚在奥德修斯重新拥有的睡房里认出丈夫,奥德修斯便忙不迭地再次讲述独眼巨人、塞壬……也许,《奥德赛》是所有航程的神话?也许,对奥德修斯—荷马来说,真与假之间的界线并不存在;他只不过是在忆述同一经验,这经验一会儿存在于现实的语言中,一会儿存在于神话的语言中,如同哪怕是对今天的我们而言,每次旅程都依然是一部《奥德赛》,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奥德赛》。

  19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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