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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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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编了许多故事,把流传于市区的谣言营造为固若磐石的事实。她写道,因急遽上升的物价,她的退休金每个月都加成,她手边剩下的钱甚至买得起一部韩国制电视机。她写道,政府核发赔偿金,弥补那些曾在国家应允的暴行中受害的民众,她还说政府终于答应补偿她失去的一切,即使这些损失是她自己无意中造成。她那个已经美国化、脑海中充满种种奇想的女儿会以为正义终将伸张。日光也已无尽延展,将地平线染成一片酒红。 当她回到家中,厨房的餐桌上摆着一个装了钱的信封,桌面凹凸不平的缝隙之间全是白色的粉末。帕维尔的手下们肯定是蛋糕师傅,善加利用她家宽阔的厨房。过了几天,她在水槽底下发现婴儿奶粉和奎宁。她当然晓得他们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搞些什么名堂,但她最好别想这些事情。有天傍晚,她回家之后看到一个男人依然站在桌边。 “抱歉。”她说,心中却因为她必须跟一个不请自来的男人道歉而感到恼怒。“我太早回来了吗?” “不,我快要走了。”男人回答。其实他比较像是男孩,这人二十出头,跟她女儿差不多大,一袭单薄的灰色工作衫,头发剪得参差不齐,看起来好像刚从一个严酷的政府单位获释。四周气氛凝重,飘散着一股香烟熄灭后的气味。他懒懒地坐下。 “留下来喝杯茶。”薇拉提议。话一出口,她甚感惊讶,他听到她的邀请,似乎也是同样讶异。她这一大把年纪,居然跟一些声名狼藉的角色扯上关系!但她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熟悉的孤寂,他的神情之中深深掩藏着一丝疲惫,恰似她的心境。 “我该走了。”他站起来,伸个懒腰。 “留下来吧。喝杯茶。我买了蛋糕。” 男人瞄了一眼大门,好像期盼气压忽然起了变化,说不定把他吸入屋外的暗夜。他想了想,然后坐了下来。他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个清冽的秋夜、这位眼睛大得出奇、口袋里冒出铅笔的女人为什么一再对他表示友好。薇拉永远不会知道十一个钟头之前、这个男人又看了一次《瞒天大谎》。他已经看了一百五十八次,早已熟记片中的对话和运镜角度,他可以在脑海中一幕接着一幕播放片子,与其说他是个观众,倒不如说他是另一个片尾字幕播毕之后、让电影持续播放的荧光幕。 他想念他的弟弟,他从没料到自己居然如此想念一个没跟自己上过床的人。他贿赂一个大学行政人员,帮他弟弟取得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的入学许可,以免他弟弟被征召入伍,卷入动乱。但那天早晨,他吃力地走过泥泞的雪地,想着他弟弟、爸妈、前未婚妻,他们全都踏上不同的路径,一一从他的生命中消失,这些都不是他的错,但他再怎样都觉得自己建构出一个只出不进的城市,整个城市全是出口匝道,条条道路离他远去。 薇拉爬上那个她爸爸曾经踩踏的高脚凳——三十七年前,她爸爸在颈间套上绳索,踏上这张凳子,然后悬空踏下,自缢身亡——在橱柜里东翻西找,这个举动多半只是做做样子,因为蛋糕明明就搁在橱架上,而且除了蛋糕之外,整个橱柜空无一物。但她想让这个男人觉得她的储存的食品非常丰裕,蛋糕摆在其间,她甚至看不到。蛋糕又扁又薄,上面堆了一层层粉红条纹的巧克力糖霜。 她用一支汤匙切下两块。他小心翼翼地接下一块粉红色的高塔。 “很好吃,是不是?再来一块吧?”她依然喜欢甜食——她想象她果真有颗甜牙齿,而且是右边那颗唯一没有蛀牙的犬齿——早在她的粮食配给被提升到与委员同级之前,她已培养出对甜食的嗜好。 她在他盘上重重搁下另一大块蛋糕,他说声谢谢。她想问他的姓名。请人喝茶吃蛋糕,却不知道他贵姓大名,似乎有失礼数。但是话又说回来,她把她的家租给毒品贩子,似乎也不成体统,但她很久以前就学会谨遵微小的社交礼节,借此忘却自己的道德疏失。 “你有小孩吗?” “没有。” “宠物?” “我有个弟弟。” “他在做什么?” “他啊,嗯,他才刚刚起步。”男人边说、边低头一瞥。“还搞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你有宠物吗?” “我有个女儿。她住在美国,嫁给一个叫作吉尔柏的男人。他住在加州格伦代尔,是个优秀的──”通常说到这里,她就开始愈扯愈远,天马行空,但这会儿她跟一个小混混聊天,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必要说谎“──钢琴调音师。” 男人羡慕地吹声口哨——在旁人欣羡的目光中,她才觉得女儿没让自己丢脸。每当大家问起莉迪亚,薇拉就把吉尔柏不怎么大的公寓加上几个房间、不怎么多的薪水加上几个零。她用半真半假、略为夸张的说辞,详述女儿在美国的生活,也用虚虚实实、超乎她控制的谎言,在一封封谨慎措辞的书信中描述她的生活,每个月到邮局寄给女儿。但她不怕这个坐在她面前、舔去汤匙背面粉红色糖霜的男人评断她。 “她是邮购新娘。”薇拉说。 “邮购目录?” “没错。还有几个网站。她必须穿着比基尼摆pose。真是丢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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