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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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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用锡箔纸把车头变成太空舱。科里亚把锡箔纸的一端贴在车顶,把整卷锡箔纸套在扫帚上,绕着车头行走,银白的卷轴在他身后开展,他绕着车头走了几百圈,用了十六卷锡箔纸,最后货车车头终于变成一个满是标语的太空舱。我们拿着黑鞋油,小心翼翼在座舱前方写上USSR,一把酒红色的牙医椅变成驾驶座,我们以一个鱼缸充当舱窗、一张生锈的桌型电扇充当空气过滤器、一部坏掉的收音机充当通信设备、一个盒式磁带录音座播放最后信息。 夏天太阳不下山,二十四小时皆似午后。接连三个月,河流解融到足使船只通行,储物柜再度装满一罐罐最近腌制的食品和一团团类似糕饼的甜食。天气温暖到穿戴一件厚外套、一条围巾、一副连指手套和一顶毛帽就可以走到户外,司机们甚至只需把浸满焦油的火炬搁在车底下两分钟,泥泞的油箱就会解冻。啊,美好的夏日! 当博物馆无人参访,我们在馆里玩耍,而馆里也始终空空荡荡。阳光透过沾满煤灰、沿着二楼布设的窗户流泻而下。 “航天员科里亚。”我压低嗓门,喃喃说道。“我们最害怕的时刻终于来临。里根在美国电视上宣布,与其投降,他将摧毁整个地球。但他搞不清楚,朝着另一部摄影机发言。我们质疑他心智是否健全。” 科里亚立刻全神贯注,一边咂咂舌头,一边踢踏胶鞋。“艾列克赛同志,我已准备迈入浩大的太空,将列宁的睿智传达给每一个外星人。”他抬头挺胸,迈向太空舱,一脸严肃地朝着一副隐形的国旗敬礼,然后弯着身子进入舱内。我用几条从背包上剪下的肩带将他缚牢在牙医椅上,帮他戴上一顶摩托车安全帽。 “航天员同志,最后还有一件事。”我边说、边扳起安全帽的护镜。我通常递给他一卷卡带、一本笔记簿,或是一份档案,其中详载如何深入外太空、进行更具挑战性的冒险。“只有碰到紧急状况才可以打开。” 我从十开始倒数,科里亚轻轻哼唱国歌,有时他抓住我的手贴在他的胸前,他的心脏在我的手掌下扑通扑通地跳动,让我感觉他不是装腔作势,而是演练最后的告别。 “人类最后一个念头由你来想。”我轻声说。 “我想的会是你。”他说。 “最后一句话由你来说。” “我说的会是你的名字。” 当倒数骤降到零,火箭发射器噗噗启动。炽热的蓝光吸尽空中的氧气,火海骤现,吞噬了方圆两平方千米的土地,停机坪塌陷,中央冒出一个有如火山的深坑。烈焰把我的神经烧成灰烬,我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痛苦。不到千分之一秒,我已变成袅袅的回声,随着尖叫声缓缓飘过烟雾。环顾四周,美军的弹头从细长的弹道落下,天空一片火海,没错,世界末日已至。推进器启动,推着太空舱穿过愈来愈壮观的蕈状云。科里亚随着洪水般的白光远离世间,透过舱窗,看着饱受摧残的地平线化为地球、化为虚无。 3. 回圣彼得堡的夜车上,我跟一对父女共享一个包厢,爸爸带女儿前往圣彼得堡矫正牙齿。 “她难倒莫斯科一半的牙医。”那位爸爸解释,言词之中难掩喜悦。为人父母的自豪散发出有如聚光灯的光芒,光芒虽然闪烁不定、微弱不清,但当灯光鼓足瓦数打在你的身上,却像是近距的太阳一样温暖。“我的小天才喔。” 一根根树干掠过车厢车窗。我多么希望有人像他溺宠他女儿那口坏牙一样疼爱我。 “来,秀给他看看。”他敦促。 她打了一个大呵欠,张得大大的嘴巴好像一个白云石的巨穴,只有老天爷出手相助,或是跟撒旦打个交道,她才有办法得救。“只有一点不齐。”我说,然后也咿咿呀呀张开嘴巴。“我的牙齿也有点不齐。” “我的牙齿列入牙医教科书。”她宣称。 这下我可哑口无言。她顶多十二岁,成就却已远胜于我。这个汲汲追求高标的小混蛋。我从口袋里掏出葛莉娜给我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多年之前就已失去光泽,表面一条条折叠的白线,但照片上正是我们两兄弟:科里亚和我身穿豹纹的比基尼泳裤,站在我们妈妈的两侧。我们全都没有穿过泳装。背景之中,“十二使徒”喷出白沫般的烟云,湖水轻拍我们的脚趾,银白的水花飞溅到我们的小腿上,激起灼灼的光点。我把照片拿给女孩和她爸爸瞧一瞧。 “我哥哥和我妈妈。还有我,我那时跟你现在一样大。”我说。我觉得我非得跟他们分享照片,我觉得我非得让他们知道,虽然我的牙齿没有那么难看,但我依然够格被他们视为一家人。女孩浅浅一笑,嘴角甚至没有上扬。然后她爸爸叫她上床休息。我小心翼翼地折起照片,收进皮夹里。 到了早上,我们会一起下车,他们会非常喜欢跟我闲聊,甚至邀我跟他们一起前往牙科诊所。他们会从我的牙齿开始,疗愈我所有的创伤。女孩会把我当成一个大她好多岁的大哥哥。她爸爸会把我当成一个小他好多岁的小老弟。他们会邀我住进他们在莫斯科占地宽阔的豪宅。我会考虑一下。他们的邀约对我无拘无束、波西米亚式的生活会形成束缚,但他们会苦苦哀求,而且提议给我一大笔钱。我会婉谢金钱。我可不会被收买。但我会接受他们的邀约,成为他们家中的一分子,这当然是为了他们好。我做人向来厚道。我会教导女孩每一个成长必经的过程,我会教导她爸爸如何忘掉前一段婚姻、觅得第二春。我只会待几个月,因为我不愿被绑住。其后多年,他们会以虔敬的语气谈起我。 隔天早上,火车服务生猛拉我的耳朵,把我从慵懒的梦境中吵醒。这倒不意外,因为若想任职铁路局,你只需具备容易动怒的病史。那对父女早已下车,八成忘了留下他们的姓名电话。没关系,他们说不定会终生抱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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