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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现在是凌晨三点,我一边写一边感到绝望。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是在认真考虑逃走了,最好远离这个文明,让自己迷失在荒郊野外。连星星也不再吸引我了。要是没家可回,远航是多么可悲的事!

  2039.10.5。今早在城里瞎转了几个小时,到处是一片繁荣富裕的景象,不禁感到深深的恐惧。曼哈顿的一个画廊几乎是在白送伦勃朗和马蒂斯的原画。隔壁是奢华家具,有路易十四[54]、路易十五[55],有大理石壁炉台、王座、镜子和撒拉森[56]盔甲。到处是大甩卖,卖房子跟卖煎饼似的。而我竟以为这是天堂,每个人都可以跟国王一样生活!第五大道上的诺贝尔奖自提名候选人注册中心一样是赝品:任何人都可以拿到诺贝尔奖,就像任何人都可以在家里挂满无价之宝——这些都不过是一小撮药粉刺激大脑的结果!最邪恶的是,这种大规模欺骗有一部分是公开自愿的,让人们以为自己可以分清想象和现实。因为再也没有人自发对任何事做出任何反应,服药才能学习,服药才能爱,服药才能起来造反,服药才能遗忘——自然感受和人工感受之间的界限早已不存在了。

  我走在大街上,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啊,我不需要狂暴素或愤怒醇,已经怒火满腔!就像一只捕捉踪迹的猎犬,我有意无意地在这场盛大的化装舞会中寻找一切空隙,在铺到天边的华丽粉饰中搜寻瑕疵。是的,他们给小孩吃扼杀糖,然后用观念粉、强硬偶酰、叛逆剂来培养他们的人格,同时用污秽烷、实在醇来平抑他们的热情。这里没有警察。有治安素,谁还需要警察呢?就算有人有犯罪冲动,也可以通过普罗克拉蒂公司的服务来化解。

  好在我对“神药厅”敬而远之,否则那里的化合物灌给你信仰,赐给你神的恩典,宽恕你的罪过,只要一克伪圣剂,你就可以当场封圣。顺便再来点膳食神性素、低卡路里安拉剂、多不饱和梵天酶?我们的拿撒勒神油,加点经外书油,能把你排到约沙山谷队伍最前面;再来一滴无糖无咖啡因的天国降临剂,就完整了。荣耀哈利路亚!给虔诚者以天堂粉,给受虐狂以梅菲斯特醇[57]和厄瑞玻斯烷[58]。瓦尔哈拉[59]、瓦尔黑拉……我差点忍不住冲进街角那家药仓。那里许多会众正在虔诚跪拜,砰砰啪啪地打开主祷文药瓶,像嗅鼻烟一样嗅祈祷剂。但我控制住了自己。他们只会用删毁素把我安定下来。我可不想领教那个!我搭电车去游乐场,汗湿的手中紧攥着一把剪刀。只是我白费劲了,因为那个帆布盖硬得离谱,简直像精钢锻造的。

  教授在第五大道边上租了个房间。我准点到达的时候,他不在家,不过他事先已经教过我吹什么口哨能打开他家的芝麻门。我进了屋,坐在他的工作台前。桌上乱七八糟,堆着各种科学著作,还有些纸片上潦草地写了些什么。我出于无聊——或许潜意识中也是为了平息心中的焦虑——开始翻看教授的笔记。垃圾宙,微垃圾,微宇宙,预言学者。这当然是他在思考那疯狂的未来学时随手写下的词汇!神预言,重生娱乐厅,呼啸榴弹。产科重器,产器炸弹。嗯,可不是吗,对应人口爆炸。每秒钟有8万婴儿降生。还是80万?这真的有关系吗?脑滴。脑子进水了?还是头脑风暴的结果?还是脑波的一部分?还是洗脑?脑流,排进脑子的下水道了?脑跌。按尺寸还是智商来衡量呢?他就是这么打发时间吗?啊!教授——我想要大吼——你就这样坐在这里,而外面的世界正在灭亡!突然纸堆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下光——那个小瓶子,“快起床”的小瓶子!我迟疑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嗅了一下,环视房间。

  奇怪的是,好像没什么变化!那些书架,那些药品目录,那些文件夹,都原样没变。只有角落里那个荷兰砖炉,先前是光洁明亮的瓷釉,点缀着整个房间,这时变成了破旧黝黑的大肚烤炉,焦黑的管道伸进墙里,周围地上覆盖了一层煤灰。我迅速放下小瓶子——就像被抓了现行似的——因为就在这时教授吹了声口哨,走进来了。

  我把游乐场的事情跟他说了,他很惊讶。他要我拿出剪刀给他看,然后点了点头,捡起瓶子嗅了一下,再递给我。原来我拿着的不是剪刀,而是根烂树枝。我抬起头看着教授。他看起来很不安,不像昨天那么自信满满。他把装满会议宣传纸的手提箱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蒂赫,”他说,“你必须明白,梦饰宝的通胀,也不算特别邪恶。”

  “通胀?”

  “有一定数量的物品,一个月前或一年前还是真的,嗯,现在有必要用假的来代替了,因为真品已经很稀有了,如果还没有完全绝迹的话。”他解释道。不过我看得出来他脑子里在担忧别的什么东西。

  “我上个季度坐过那个旋转木马。”他续道,“不过我没法保证真的旋转木马现在还在。很有可能你买票进场的时候,门口的吹风机已经给你喷上了嘉年华醛或旋转木马剂,因为那样合算得多了。是的,蒂赫,人类真正拥有的领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萎缩。我搬过来之前住在新希尔顿的套间,但有次一时糊涂用了下警醒剂,然后就再也不敢住下去了。在那里,我住的是个小方格,比衣柜抽屉大不到哪里去,我的鼻子嵌在水槽里,肋间顶着个水龙头,两脚跷在床头板上,但不是我这间,而是邻居抽屉——我是说,套间——的床头板。我的套间在8楼,要90美元一天。我们的空间确实不够用了,还剩下的那一点空间,也快用完了!现在有人在研究所谓空间拓展术或拥塞缓解剂,但一直没什么进展。因为要是人群很拥挤——比如说,在街上或广场上——但你的视觉被屏蔽了,只看到稀稀疏疏的几个人,你就会撞上那些你看不到的人。心化药物从你的感官里抹去了那些人,但并没有从物理世界中抹去他们。这就是我们的专家到现在还没法克服的困难!”

  “教授,我刚才在看你的笔记本。冒昧问一下,这是什么意思?”我指了下一张纸页上的“多分裂醇”和“自聚群增殖剂”这几个词。

  “哦,那个呀……嗯,你看,有这么个计划,叫作欣特化计划,因为发起人名叫埃格伯特·欣特。你可能听说过他?为补偿日益短缺的外部空间,准备引入心化药物来扩张内部空间,也就是心灵,因为心灵不用局限于物理世界的维度。你肯定知道,有了动物形素,你就可以暂时变成——或者说,感觉自己变成——乌龟、蚂蚁、瓢虫,甚至是茉莉花苞,只需要一点点植物花精就行。当然,都是主观感觉。也有可能把自己分裂成二、三、四个部分。要是分离的人格达到两位数,就会有一种集群效应。这个时候我们经历的不再是我执,而是我们执。一个身体里的多重意识。另外还有一些放大器能增强这种内部生活,把它的地位提升到外部客观世界之上。对,这就是我们生活的时代,我的孩子!无所不能!药典已经成了我们的生命之书,我们的历书,我们的百科全书,我们这种存在的所有内容,没有人能抵抗,没有人能推翻,因为我们有各种反抗栓剂,比如叛乱素、异见酮什么的。另外你那位霍普金斯医生,生意那个兴隆,卖了多少索多玛偶酰和蛾摩拉素——你可以亲自拜访死神,想毁灭多少城市就能毁灭多少。想提升到万能的上帝吗?一块七毛五。”

  “最新的艺术形式是挠痒痒。”我评论道,“我听过,或不如说感知过,基茨雪科夫的《诙谐曲》,但我说不上来有什么美感。我笑的全不是地方。”

  “对,那些东西不是给我们享用的。我们不过是上个世纪的老不死,时间的遗民。”教授显得心事重重,然后耸了下肩,清了下嗓子,直视我的眼睛说:

  “蒂赫,未来学大学现在又开会了,研究人类种族的未来。这是他们的第七十六届世界大会了。今天我出席了第一次组织会议——预备会的预备会——我想跟你分享一下我的感受……”

  “奇怪,”我说,“我读报纸读得很仔细啊,没见谁提过这个会议。”

  “这是秘密会议。你肯定能理解——在需要讨论的问题中,就包括梦饰宝。”

  “问题?是出了什么错吗?”

  “大错特错!”教授慨叹,“错得不能再错了!”

  “昨天你唱的好像不是这个调子。”我说。

  “确实。可是看看我的状况——直到现在我才了解到真正的事态发展。我今天听到的东西,呀,我告诉你——不过算了,你自己拿去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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