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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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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我解冻了。出于感激,我决定写日记——等手指活动开来,可以抓住笔,立即着手。我眼前仍然有闪烁的冰晶和雪花在飞舞。还是冷得可怕,不过至少我可以让自己暖和一点了。 7.27。把我复苏花了三个星期,看起来比较困难。我坐在床上写这日记。我白天有个大房间,晚上的房间小。护士们年轻漂亮,都戴着银面罩。有几位护士好像没有胸。我好像看到了重影,要么主治医生本来就有两个头。吃的东西很一般——土豆泥、奶、燕麦、牛肉、面包和黄油。洋葱汤有点煳了。我的梦中仍然经常出现冰川——它们永远不会消失。我埋在雪中,嵌在冰里,打着寒战,冻得发青,浑身冻疮,直到黎明。热水瓶和暖气垫都没用。睡前来点白兰地可能有用。 7.28。没胸的护士是学生。好像没别的办法来区分性别。每个人都是那么高挑迷人,永远在微笑。我很虚弱,像小孩一样烦躁,一点点小事都能烦到我。今天刚打完一针,我抢过针头,扎在护士长的屁股上,但她的微笑没有一刻中断。有时我感觉自己正在一块浮冰上漂走,而浮冰就是我的床。他们在天花板上映出各种图案:小猫咪、小兔子、小马驹、小狗狗,还有大黄蜂。为什么?他们给我的杂志是小孩看的。搞错了吧? 7.29。我很容易累着。但我现在知道,先前复苏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东西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这是预料中的,完全正常。从几十年前过来的人,必须慢慢融入新生活。过程有点像深海潜水员浮出水面,要是潜得很深的话,就不能一下子直接浮到水面上。所以解冻人——这是我学到的第一个新词——要经过分阶段、分步骤的准备,才能面对这个未知世界。今年是2039年。现在是7月,夏天,天气宜人。我的私人护士是爱琳·罗杰斯,蓝眼睛,23岁。我再次来到这个世界,是在纽约城外的一个复苏馆,或者叫重生中心,那是更常见的叫法。这差不多算一个城市了,中心里有许多花园,还有自己的磨坊、面包房和印刷厂。因为我这些天没见过谷物或书籍,可是我们却有面包、奶酪、咖啡用的奶油。但并不是来自奶牛?我的护士以为奶牛是一种机器。我怎么说她也不明白。奶从哪里来?从草里来。对,我知道,但是什么东西吃了草产出奶?没有什么东西吃草。那么奶从哪里来?从草里来。草自己产奶?不,不是自己产奶。准确地说,不完全是。需要借助外物。是借助奶牛吗?不是。那是借助什么动物?不借助什么动物。那奶到底从哪儿来?诸如此类,无限循环。 2039.7.30。其实很简单——他们在草地上喷洒些什么,然后太阳就把草转换成奶酪了。仍然解释不了牛奶。不过这不重要。我已经可以站起来,推着助步器走路了。今天我看到一个池塘,里头有几只天鹅。它们被驯化得很乖。你一叫它们就会游过来。训练出来的?不是,它们是被引导过来的。那是什么意思?谁引导它们?是遥控引导的。好神奇。天然鸟已经绝迹了。21世纪初就灭绝了——因为雾霾。这我倒是能理解。 2039.7.31。我开始参加关于现代生活的课程,是电脑教的课程,它并不回答所有问题。“你以后会学到。”由于全球裁军,地球已经享受了30年的持续和平。军队几乎已经没了。电脑显示出一些型号的机器人。机器人的型号好多,各种各样,只是复苏馆里没有——是怕吓着我们这些解冻人。世界范围的全面繁荣终于实现。我想了解的事情都不怎么重要,电脑老师说。授课是在一个小隔间里举行的,在一个终端前面。文字,图片,三维投影。 2039.8.5。还有四天,我就能离开复苏馆了。现在地球上有295亿人口。有国家,有边界,但没有冲突。今天我学到新人类与旧人类的本质区别是什么。最关键的概念是心化。我们生活在心化社会里。这个词来自“心理化学”。像“精神病”“心理病态”这些老词汇都不再使用了。 电脑说人类从动物那里继承来的旧脑和新脑之间的矛盾,曾把人类撕裂。旧脑冲动、缺少理智、自大,而且顽固不化。新脑往一个方向使劲,旧脑就会往另一个方向使劲。(我发现一旦需要描述复杂微妙的东西,我就很难说清楚。)旧脑不停地向新脑发起战争。换个说法,新脑也向旧脑不停发起战争。这种内部斗争浪费了人类太多脑力,但心化消除了这种内部斗争。心化代替我们对旧脑采取了必要的措施——制服它、抚慰它、说服它,一丝不苟地从内部征服旧脑。 自发的情绪是不能放纵的。谁放纵,谁就是坏人。人们始终因地制宜,按情形服用恰当的药物。药物将帮助、维持、引导、改善、解决。药物也不是外物,而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就像眼镜本来是纠正视力的,但慢慢地也成了使用者的一部分。这些课程让我震惊。我害怕跟新人类会面。我自己绝不会使用心化。这种对抗很典型,电脑老师说,也很自然。洞穴人同样会抵触现代街车。 2039.8.8。我的护士陪我一起去了趟纽约。好大一片绿色世界。云的高度是可控的。空气冰爽清新,就像森林。街上的行人打扮得跟孔雀似的,宽容友善,脸上永远挂着微笑。没有人行色匆匆。女人的时尚,照例有点疯狂——她们额头上显示着动画,耳朵伸出微小的舌头或什么骨架。除了原有的两只手,你还可以装假手,想装多少只就装多少只,很容易卸下来。那些手干不了太多事情,但擅长拎包,开门,挠后肩胛骨之间的痒痒。明天我就要告别复苏馆了。全美国有200个复苏馆,但还是不够,解冻的时间表出现大面积积压延迟,许许多多上个世纪的人们对未来充满了信任,自己躺进了速冻缸,但这时都排不上。长长的等待名单,导致复健程序必须加速。这个问题我完全理解。我收到一个存折,这样直到新年之前我都不用找工作。他们解冻的每一个人都会收到一个储蓄账户,带复利的那种,里头存了一笔所谓的“重生启动金”。 2039.8.9。今天对我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我在曼哈顿已经有了个三室寓舱。从复苏馆搭直升机直接飞来的。他们说“飞过来”还是“飞上来”,意思好像有差别,但我区分不出来。纽约曾经是挤满汽车的垃圾堆,但现在整座城市已经被改造成一套高层花园体系。阳光通过导阳管道送进房间。我一生从来没见过这么礼貌体贴的小孩,简直像从故事书里走出来的。我那条街的街角有个自提名诺贝尔和平奖注册中心。隔壁是画廊,只卖原画——伦勃朗、马蒂斯——保证是真品,有专门的真实性证书。通通便宜得跟不要钱一样!我那座摩天大楼的附楼里有个气动电脑学校。有时我听到它们的声音——是通风管道传过来的?——嘶嘶声和突突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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