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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仍然动弹不得。但我的嗓子已经干渴到了极点,耳膜中血液轰响(但那无疑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快乐)。因为实在渴极了,我还是站起身来,想再接一杯水。我想了想晚宴上那道咸过头的卷心菜色拉,想了想糟糕透顶的自助餐,为了实验一下,我还想了下那几位死敌:J .W.、H. C. M. 和M. W.,却发现我只想拍拍他们的背,给每人一个友好的拥抱,和每人聊几句亲密友善的话,对他们一点恨意也没有。这就真的太离谱了。我一只手放在铬制水龙头上,另一只手还拿着空杯子,我僵住了。我慢慢地打开龙头,接满一杯水,举起杯子,然后一脸扭曲的怪笑——我从浴室镜中看见了自己的挣扎——我把水倒进了洗脸池。

  水龙头里出来的水。当然是这样。我体内的变化,就是从喝了水那一刻开始的。水中显然有什么东西。毒药吗?但我从没听说过哪种毒药能——等一下!毕竟我是所有重要科学刊物的长期订阅户。上一期《今日科学》里就有一篇文章,讲新的精神类药物。那类新药叫作和善剂(就是那个N,N——二甲基蛋白朊隐胺[9]),能够诱发漫无边际的快乐和幸福感。是的,是的!我几乎可以在眼前看到那篇文章了。快乐醇、欣悦水、迷幻膏、欢庆素、共情散、愉悦粉、宁静糖,还有一大堆其他衍生品。要是把一个氨基换成羟基,那你就得到了愤怒醇、生气水、焦虑膏、施暴素、狂躁散、暴跳粉、自爆糖,还有其他许多刺激妄想的药物,都属于一类所谓的暴戾剂(因为它们会激发出最凶恶的行为,攻击任何会动或不会动的目标,而其中最烈的两种药物是食人大麻醇和疯人互仿酸)。

  我的思路被电话铃声打断,然后灯又亮了起来。电话那头,某个前台助理经理为事故所造成的不便道了歉,并保证故障已经找到并得以修复。我打开门,让空气流通了一下——走廊里一点声音也没有——然后我站在那里,仍然头昏脑涨,心里仍然满溢祝福与爱抚的渴望。我锁上门,坐在房间中央,挣扎着想要控制自己。我这时的状态极难描述。我的思路并不像这里写的这样轻而易举、条理分明。每一条分析神经似乎都淹没在浓稠的糖浆里,让自我陶醉的浓粥重重包裹、层层覆盖,傻乎乎地滴着乐观的蜜汁。

  我的灵魂似乎沉浸到无比甜美的软泥中,像要在玫瑰花蕊和巧克力糖霜中溺亡。我强迫自己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物:拿双筒教皇杀手的大胡子疯子,放荡淫乱的自由文学出版商兼皮条客,他们那些奢华堕落的开胃菜,当然,还有J. W.、W. C.、J. C. M. 及其他上百个坏蛋,以及草丛里的蛇,却惊恐地意识到,我爱他们所有人,原谅他们的一切。而且(更糟糕的是)各种借口不断闯进我脑中,为他们所有的坏事恶行辩解。

  对于人类同胞的爱意几乎要在我胸中爆炸,我感到一种强烈的渴望,要伸出援手,去做好事。把精神类药物抛到脑后,我想起那些孤儿寡母,贪婪地想象着,照料他们直到永远,将是多么快乐!呀,过去一直忽略了他们,多可耻啊!还有那些穷鬼、饿汉、病人、乞丐,老天!我跪在行李箱边上,狂乱地从箱子里扯出各种物件,想找点价值的东西,送给需要的人。然而,潜意识深处那个微弱的声音再次呼喊起来:“注意!危险!这是个诱饵,是个圈套!打起精神!咬它!招架!砍它!救命!”我仿佛被撕成了两半。

  我突然有种不可遏制的冲动,必须连苍蝇也要放过。可惜了,我想,希尔顿连只耗子都没有,也没有蜘蛛。我会怎样宠溺这些小东西啊!苍蝇、跳蚤、老鼠、蚊子、臭虫——上帝把你们造得多可爱,我爱死你们了!与此同时,我祝福着桌子、台灯、我自己的腿。但残留的理智还没有彻底离去,我用左手猛击那只到处爱抚的右手,一直打到我疼痛抽搐。终于有点振奋人心的进展了!到底还是有希望的!

  幸运的是,想做善事的心态,自然就带着几分自责自虐的意味。首先,我往自己嘴上打了几拳,耳鼓鸣响,眼冒金星。好的,好极了!脸上麻木以后,我开始踢自己的小腿。好在我穿的重靴有个坚硬的后跟。治病要紧,我狠狠踢了几下,终于感觉好多了——或者说,糟多了。我试探地想象了一下,要是这样踢某个C. A. 会怎样。好像也不在可接受范围之外了。我的小腿火辣辣地疼,但显然,必须感谢这种自我伤害,我现在能够想象对M. W. 老家伙施加同样的伤害了。我不顾疼痛,继续踢啊踢。尖锐物品可以派上用场,所以我找来一把吃饭的叉子,又从一件还没开封的衬衣上取下一些别针。有进展,也有挫折。

  几分钟后,我又一次回到某个崇高事业的祭台上献祭我自己,浑身洋溢着荣耀、尊贵、高尚的牺牲精神,虽说我明知道有人往水里加了什么料。然后我突然想起来提箱里有安眠药——我总是带着安眠药到处跑,不过从没吃过,因为吃了药我总是会烦躁郁闷。但现在我吃了一片,和着污黑的黄油一起大嚼(自然不能用水送服了),又硬吞了两个咖啡因片——来对抗安眠药。然后我坐下等待,充满恐惧,又充满无尽的爱意,等待我肌体内的这场化学战。我被爱彻底征服了,心里的善意被抬上了闻所未闻的高度。然而,丑恶一方的药物发起抵抗,开始击退美好一方的药物。我仍然准备把生命奉献给各种善举,但不再是毫不犹豫了。如果我能变成一个彻底的恶棍,即使只是一小会儿,那也会感觉更安全些。

  过了大约一刻钟,终于差不多结束了。我冲了个澡,不时用毛巾狠狠地揉搓自己——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打了自己几个耳光,然后在小腿和手指上贴了几个创可贴,检查了身体上瘀青的地方(先前的自我拷打,打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穿上一件新衬衣,一件正装,照着镜子调了下领带,把领带结扶正。离开之前,我又往自己肋骨用力打了一拳——最后一次测试——然后走出门去,正当其时,因为快要五点了。让我大吃一惊的是,酒店里似乎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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