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我该走了吗 | 上页 下页
九〇


  她微微一笑。我多么憎恶她眼中那嘲弄的目光。连到弥留之际,她也一点不心软。

  你在说我夸大一切。我是纠缠不清、庸俗、多愁善感,我说。她看上去像已准备好慢慢离我远去。我把一只手放在她干枯的头发上。西德尔,我说。你不能命我销毁任何东西。我要靠什么来记住你?

  你自己,她低语。还不够吗?

  你的意思是,我该作为一件你的才华的纪念品,活到我的人生尽头吗?我说。何等的殊荣,何等的幸运。让我们全体为罗兰·布莱鼓一番掌,是那位独一无二的西德尔·奥格登塑造了他。

  她把眼睛睁得大了一点。共鸣,假装有共鸣。

  也许我应该自我庆幸,我说。如果我是个神经质的小伙子,我可能早就因为你而死了。那又如何?你会再找一个小伙子,他也会同样适合你。幸好,我扮演了你分配给我的任何角色。我全心全意地投入其中。可能甚至超出你的预期。现在你对我说:回去你妻子的身边。我和你结束了。

  哦,罗兰,西德尔低语。

  我不知道她那话是什么意思,但我没时间琢磨。一个五六十岁、体态有点丰腴的妇女进来,估计是西德尔过去二十年里累积结交的女性友人之一。我与她打了个招呼,看见她的眼皮又红又肿,最不济的那类来医院探望的人。她似乎对发现我在那儿感到惊讶,在我报上我的名字时,没有显出认识我。她叫莫尔斯太太,在西德尔开口前,她先弯腰轻吻了西德尔的脸颊。什么话也别讲,亲爱的,她说。我晚点再来。

  那女人丝毫不掩饰她必须为我和为西德尔作出的牺牲。西德尔怎么会找那样的女人当朋友,她怎么会允许那样的女人玷污她人生最后的岁月?也许连西德尔在年迈时也得听任自己有些许退化,让各色人等攫取她的注意力。混账、混账的世间。

  她的儿子数年前自杀了,她仍每天给他写一封信,西德尔低语。

  现在回想起来,有意思的是,整个下午,她讲的最长的一句话,是关于某个叫人忍无可忍的人。

  既然她那么渴望与他在一起,她何不干脆死了呢?我说。

  你给每个人解决方案,她低语。看看你自己,她用微笑继续往下讲。你夸大其事的本领不亚于莫尔斯太太,可我还是容忍着你呀。

  无论孤儿、寡妇、鳏夫还是受苦的人,都不是唯一的,我说。她找你,是因为她觉得你能理解她的丧亲之痛吗?或她什么人都找,因为她确信无人能理解她的丧亲之痛,她必须一个人奋战到底,让人们看到、听到和明白她的痛楚?愿上帝保佑她儿子的灵魂。

  西德尔闭上眼睛。可能是被我的使性子搞得精疲力竭。当她再度睁开眼睛时,我隐约觉得她会永远活下去。有些人不是为了死而生的。

  你还是不把我当一回事吗?我说。

  她微微一笑。不管你什么意思,那笑容表示,你是在自讨没趣。

  我想受到重视,我强调道。

  赫蒂呢?她低语。

  一点没错,赫蒂,我心想。她是唯一从未不把我当一回事的女人。另外还有客户和熟人,他们在一定程度上把这个罗兰当一回事。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我可能只想得到一个特定的人的重视?

  我吗?

  是啊,有何不可。

  问题是,西德尔用微笑表示,你见过我把谁或什么当一回事吗?

  我不在乎你怎么对待别人,我说。我不理解的是,你究竟为什么不能把我当一回事。你说赫蒂重视我。也许对。也许不对。匪夷所思的是,我竟不知道我的婚姻中是否有真正让我觉得要紧的东西,但另一点匪夷所思的是,我并不想知道。然而,让我耿耿于怀的,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从不满足我唯一的要求。如果休活着,你也会这样对待他吗?说不定你会是那种毫无怜惜地毁掉自己儿子的人生的母亲。说不定他会早早逃离你。儿子有时会那么做。可我不是你的儿子。我对你忠贞不渝。

  一名护士进来,我提高的嗓音引起她的警觉。西德尔示意一切安好。她看起来不像是性命垂危的人。如果他们是错把我召唤来了,那会怎样?如果有我在,不知怎的能让她继续活着,那会怎样?

  ***

  我刚读了一遍我写的东西。喝了太多威士忌,头脑混沌不清。我记忆中的那个下午,不止日记中所记的这些。还讲了什么?自我认识西德尔以来,我似乎没有长大一天。

  前台刚打来电话,说有一封给我的电报。赫蒂发的。我叫他们明天送上来。

  ***

  露西像她的父亲。那种种小性子,那种种言辞,那种种他们想要却从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这个世界让他们受伤,无人能改变那个事实。但罗兰比露西幸运。西德尔不是罗兰的母亲。我是露西的母亲。我们身上的那股硬气使我们成为难以相处的母亲,但也使我们成为更出色的女人。

  ***

  1969年11月22日

  西德尔死了,照我手表的时间,16:13,护士记录的,16:16。

  从昨天早上开始,她一直昏迷不醒。只有我坚持坐在她旁边陪她。几位探望的人来了又走。我猜想她的朋友们正在研究他们的日程安排和火车时刻表。将不得不取消一趟短途旅游,推迟一次晚宴,错过一场音乐会。但仅此而已。她的死引起的不便将是最低限度的,西德尔也情愿这样。不小题大做。干净地了断。然后生活继续。

  这儿没有我的生活。西德尔等于我在伦敦的生活。我寻思我到底会不会回来。但以什么形式?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年老体弱,在一块墓碑旁摆上一束白百合花。那男人会成为银幕上一个忧郁的身影。那男人值得有人为他写一首诗,或一段戏剧里的独白,或甚至一曲咏叹调。但西德尔已死,我看不出继续演下去有何意义,那演出始终是一半为我自己、一半为她。除了我自己,她真的是我想打动的唯一观众吗?

  今天下午,护士奥蒂斯小姐进来检查西德尔的状况时,她告诉我,出去走一走可能会对我有益。你面色苍白,她说。呼吸点新鲜空气将对你有益。我拒绝,她没有再强迫。医生说很可能会是今天,她说。她嘱咐我,若有任何变化就叫她。

  当时什么事也做不了。我考虑在西德尔的身旁躺下,陪她等待她的死亡。但她的床比行军床宽不了多少,所以我把椅子拉近,头靠在枕头上,不完全碰到她的头。

  我不知不觉睡着了。我想必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因为时间有流逝。接着我被她的死去惊起,死亡来的不似我先前想象的那样顺畅。每个人在降生时都伴有一定的骚动、抵抗、暴力,因此在撒手人寰时,可能也一定要表现出几分抵抗和暴力,那样也许不足为奇。她的情况算温和,但不是完全安详。

  我给赫蒂发了一封电报。奥格登太太死了。等候葬礼的安排。

  据特莎·哈钦森和西德尔的律师讲,每一步井然有序。真是个干净的了断。她安排好她的身后事,正如她安排包办了我的人生一样。妥当。合理。令人倾倒。

  ***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