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我该走了吗 | 上页 下页
八一


  我一直懒得向图书管理员安德森太太询问森夫人的生平。她也许是一位知名作家,也许寂寂无闻。什么样的数学计算可以算出一个人多快被遗忘?如果我在早餐时提出那个问题,估计会有不少男人争着给我答案。用长长的公式和复杂的图表。

  西德尔只在另一位诗人的传记中占了一页篇幅。她死后,有多少人记得她?我料想我自己死后也一样。我们——我指西德尔与我——活着不是为了被人铭记。我们甚至不想要改变谁的人生。如果有人受我们的影响,无论好坏,他们得自己为此负责。

  ***

  1944年5月9日

  吃午饭时马尔科姆说,他的门卫一直纠缠他,讨他那套不太旧的西装。

  试想如果苏联独力打赢这场战争,我说。伦敦的行李员、门卫和侍应生,个个会索要他们认为属于他们的东西。

  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确保英国不出现这样的事。我们需要一套进步、公平的体制,不是一套用来对抗布尔什维克主义的。那种对抗只会助长布尔什维克主义。

  我有种预感,我可能一直误解了马尔科姆。斯拉夫人是我们的希望,他今天说,接着借给我一本丽贝卡·韦斯特写南斯拉夫的书。

  后来。

  西德尔问我,我预计自己战后会去哪里,我说,美国吧,我想。加拿大是我的少年时代,我说。美国将是我的成人时代。

  英国呢?

  我的罗曼司,我说。

  多么富有诗意的三位一体,西德尔说。

  上述对话发生在我与她共度了一个晚上以后。马尔科姆总让我感到迫切地想采取行动、投身一项事业、找到更崇高的意义。西德尔提醒我不做出承诺的乐趣。

  再后来。

  赫蒂的来信,及时的当头一棒。我上一次想到她是什么时候?上一次在这本日记里提到她是什么时候?噢,赫蒂呀。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如此轻易地被我遗忘,倘若我说我的确思念她,没有人会相信。

  ***

  相信我,每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同空气一般。

  随便挑一本杂志,读读那些谈婚姻问题、父母和子女之间的问题、朋友之间的问题的文章,很快会发现,大家共有的一个抱怨是人们觉得自己被当作空气一般对待,被视若无睹。真是的,我总想说,你们就只有那点自信吗?你们的丈夫、你们的孩子、你们最好的朋友——假如你们果真这么重要,对他们来说,你们正应像空气一样呀。如果你们想确认一下,让自己离开片刻,看他们怎么气喘吁吁地不能没有你。

  我取笑赫蒂,但有一件事她做得对。她安之若素地只当罗兰眼中的空气。你们或许想说吉尔伯特也一样,但我们一起抚养了六个孩子。养孩子是一件奥妙的事。每个孩子犹如一个新的季节,等你适应了这个季节后,接着又来一个。令人头痛的事层出不穷,但在每个季节开始之际,你觉得有新鲜的事、不一样的事在发生。

  吉尔伯特与我一起经受了季节的洗礼。像一对被涂了许多香料的咸鱼。诺尔曼和米尔特——他们走入我的生活时已经被腌好了。

  我倒是有一个问题:罗兰与西德尔在彼此的眼中是什么?对他来说,她肯定不只是空——气。他对她来说呢?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会认为他是个没用的男人。但唯独她了解他对她的价值。

  ***

  1944年5月22日

  我们过回早期的生活,为了战争而吃饭睡觉,不顾战争而饮酒作乐,由于战争而苟合做爱。和过去几次一样,我又希望能去当兵就好了。西德尔指出,像我这种战士,会比其他人都更早中枪,当别人干脆不要命时,我则千方百计想保住我珍贵的性命。如此一来,会有那些不得不为了我而牺牲他们性命的人,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在乡间别墅养伤,等待我的勋章。

  我说,大多数男人会把她的话视作侮辱。

  你不认为过一种完全自私的生活需要几分勇气吗?西德尔说。

  除非自私自利是其本性,我说。

  你煞费苦心,想把自私自利变成你的本性,西德尔说。相信我,自私自利的人不把他们的自私自利像徽章似的别在帽子上招摇过市。他们想展现的是他们的美德。

  你经常讲得比我自己还了解我,我说。

  有些人不知不觉接待了天使,西德尔回道。而且,是我塑造了你。

  从未听她亲口讲出这句话,但心中一直怀疑是这么回事的我,打了个哆嗦。

  不,你不必感到气愤,她说。我们不让彼此生厌,我们一同创造了这种生活,因为我们谁也不想觉得无聊。我们无法撤销这种关系。

  我们为什么不能?

  你不可能与另一个女人复制这样的关系,她说。我没兴趣和另一个男人复制这样的关系。

  因为那样,所以人们才不离婚吗?因为解除关系太耗时间和精力?我说。

  哦,罗兰,她说,我们拥有的胜过任何婚姻。

  ***

  在罗兰与赫蒂结婚后,西德尔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你们可以继续往下读,但我与你们赌一百美元,你们和我一样,找不出答案。因为罗兰自己也不知道。他声称她并未再接纳一个情人。那一点我愿意相信。她有她的忠诚,这种忠诚非比寻常。

  西德尔与我是同一类人。遗憾的是我们素未谋面。如果见面,我们不会形同陌路。我们会相互理解。男人不明白,一切故事,到头来,是女人的故事。正因为如此,他们发动战争、停火言和,这样他们才能声称自己拥有某些东西。

  罗兰和西德尔的传奇故事也许能拍成一部精彩的电影。电影可以跳过许多部分,直奔结尾。要我标注出写西德尔临终时的那一页吗?还有写赫蒂临终时的?她们都死了,这样讲不算泄底,但如果我告诉你们我对她们的死的看法,那样是泄底。

  马上要到联合国大会了。我不用再读那部分日记。我遇见了罗兰。我遇见了吉尔伯特。吉尔伯特和我结了婚。

  你们可以读,并在罗兰的日记里找到几行有关我的话。但我不会为你们把这些话标注出来。如今这些话毫不重要,正如和平大会上那全体男人的抱负一样。瞧瞧1945年后发生的战争。那次和平大会几乎一事无成,但改变了一些人的人生。

  “没有命运,人可以活得很好”,这本书里有个地方写到类似那样一句话。美好的痴心妄想。就好比说没有性命,人可以活得很好一样。

  ***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