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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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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德尔讲得对。我愚蠢得没有遵照我给自己的劝告,又让她们见了一面。也许甚至是我故意安排的。我这样做是出于无聊吗?或出于好奇,想看看我能对这两个女人做点什么?我人生中最戏剧性的一刻——不,容我修正一下——我与西德尔的恋情中最戏剧性的一刻出现在当时。 也是我与赫蒂婚姻中唯一戏剧性的时刻。 我们三个都不再年轻,可我们险些让自己变得多么年幼无知。 我记下那些日子发生的事,但决定不把这几篇日记收录在内。我深知什么是羞辱,我无意给自己留情面。但1954年的那次相会还是别旧事重提的好。——罗兰·布莱,1990年5月6日 *** 上面讲的事发生于罗兰到访、我带露西去见他的那一年。他来加利福尼亚,想躲开赫蒂和西德尔两人。 今天伊莱恩说,每个人的人生是一幅拼图,直到现在,在他们的回忆录写作课上,大家才获得“智慧和勇气”,把拼图拼好。好几个人表示同意。他们都认为自己在创造大师级的作品。杰——作?更像是习作。 如果人生是一幅拼图,所有碎片都能拼合起来,那这样的人生想必乏味无聊。还能比这样更糟吗?小宝宝玩的拼图。羊放在羊的格子里,狗放在狗的格子里,奶牛、谷仓、农舍。如果硬要我把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我的丈夫、儿女及孙儿孙女、还有罗兰和罗兰日记中每个如今我烂熟于心的女人当作拼图那样——如果不让我有选择,只能将他们放入正确的格子里,我情愿死掉。 这样讲并不表示我不好奇罗兰、西德尔和赫蒂之间发生了什么。初读时,我对他很生气。他毁掉了什么?他怎么可以这么做?现在我气消了。我的母亲怎么可以活得如此凄惨?露西怎么可以用这么残忍的方式离我们而去?谁怎么可以这样或那样?人们提出这类问题,无非是想把人生变作一个有解的谜。真实的人生呢?它遗漏重要的片断,又包含着没用和多余的东西。 今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他们即将开庭审判那起凶杀案。去年,一个来自俄罗斯的邮购新娘被人勒死,据称是她自己的丈夫干的,在他们家的客厅,被他们唯一的孩子看见。这位丈夫说这个妻子不是从网上订购的普通新娘,而是前克格勃特工。仍在为俄国人从事间谍工作。她死了,所以没法为自己辩护。为了这次审判,他们把那个小男孩从他的俄罗斯外祖父母那儿接回来。实际凶案的唯一目击者。去年六岁,今年七岁。他的父母怎么能让这段婚姻在他们的孩子面前恶化演变成谋杀?那位法官怎么想得出让这孩子在庭上重温那恐怖的情景?可这些问题会对谁有任何帮助吗? 传言,伊莱恩去找琼,问她是否可以为我们组织一次社会考察,旁听那场审判。 话虽如此,但我不得不说,我死也想知道1954年那次见面时发生了什么。赫蒂偷偷在西德尔的茶里下了毒吗?西德尔拿一把手枪指着赫蒂的胸口吗?罗兰恳求这两个女人为他的幸福着想,达成一个和平协议吗?有生以来,这一回——好吧,仅此一回——我可以说我真正感到气馁。不管我能提出什么样的构想,都会被罗兰称作二流产物。 *** 1943年6月16日 今天我们坐船外出,去乔治岛。一个晴朗无云的夏日。在灯塔下野餐。漂亮的篮子和巧手准备的食物。我认为西德尔搞错了一件事。赫蒂不是无名氏。她的专长在于隐身。倘若把她放在希腊神话里,没有男的神可以接近她,没有女的神会嫉妒她。 我们沿着海滩散步,途遇几对年轻的情侣,男的雄赳赳、气昂昂,仿佛他们的英勇无畏是最挺括的军装,女孩哀哀戚戚,仿佛她们的忧愁是最凄美的礼服。由于强烈意识到,此刻在一起是因为想必觉得这是他们最后在一起的时光,所以他们个个看上去像做戏一般。每个人在战争中被分到一个角色。每个人照着剧本演下去。 返家途中,我们遇见拜太太,她成为寡妇后从多伦多搬回镇上。杰拉尔丁舅妈与她交好,现在赫蒂接手了她,如同接手一株无脑的多年生植物一样。拜太太告诉我,她喜欢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使人们更方便与她道别:拜拜,拜太太。人们爱那样对她讲,她说,在我们这个时代,为何不让告别少点悲伤呢。 明天西德尔与我动身去纽约。经过这么多年后,我仍未摆脱坐火车是一件有去无回的事这个念头。如果一趟无辜的火车之旅能要了我父母的命,那么谁都可能有此遭遇。弗格森家的人以前郑重对待每一次旅行,即便是短途出差,也会全家人到月台上为维克托舅舅或威廉舅舅送行。再见,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我叫赫蒂别来车站。她一口答应,令我感到失落。 *** 赫蒂善于在小事情上施展报复。拒绝为罗兰送行。带罗兰与他们的表亲团聚。国内外愉快的日日夜夜。漂亮的生日礼物。她会像小女孩数彩珠似的积攒她的报复。不仅针对罗兰,她也等足时间,实现了她对西德尔的报复。 罗兰也实现了他对她们的报复。他比她们活得长,所以他能有最后的发言权。有些人为了最后的发言权而活。 西德尔没有作出她的报复,但她无需那么做。意志薄弱的人误把人当成生活,觉得自己被这个人或那个人所伤。对西德尔和对我来说:伤我们的只有生活。我们不向生活报复。 我比他们都活得长。但和西德尔一样,我不为报复而活。 *** 1943年6月17日 前往纽约途中。西德尔优雅地闭着眼睛。有时我思忖,她想没想过从微翕的眼睑后面偷窥,看我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我老是偷窥。 在圣安德鲁念书时,我常认为我在给卓越的人生书写最吉利的开端;我草拟了通往功成名就的篇章,中间穿插一点风流韵事、阴谋和悬念。但现在感觉,我仿佛才刚写到我生平事迹的第一个分号;目前的成就还不足填满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想到,自马尔科姆·霍布斯以降,我没找到过一个能完全接纳我这个人的朋友。是不是只有年少时建立的友谊才算名副其实的联系?我人生中走马灯般的女人,完全复现不了这种无条件的奉献精神。昔日,马尔科姆与我躺在草地上,看书聊天:鸟儿更自由地歌唱,一道道阳光更富生机,我们的内心更充满甜美的向往。如果重温我以前的日记,我翻到的是一页接一页这样的欣喜若狂,仿佛只要有一个念头就能活下去,如同蜜蜂以花蜜为食一般,让热爱生活的心生生不息的不是肉身,而是活着这个概念本身。 现在我感到遗憾,我没有重视与他保持更紧密的联系。都怪我懒。等回到伦敦,我要马上给他写信。 *** 今天我们果真去了法院,可我们来得太早,戏还没开始。他们还要花一周时间确定陪审团的人选。所以我们集体打道回府,像被带去看一场未到上映时间的电影的孩子一样。我也参与了这件傻事。 但我不怪我自己。我有特别的原因想去看这场审判。俄国间谍素来是精彩的故事题材。罗兰,你会怎样看待这件事?俄国间谍再度现身旧金山?在2010年?那样岂不可以让你写出一部精彩的小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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