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我该走了吗 | 上页 下页
七四


  我战时的日记:话太多,意义太少。随便查阅一篇这一时期的新闻剪报或其他日记作者的记录,披露的都是相同、老一套的往事:轰炸、火灾、致残的躯体、一大早清扫玻璃碎片的声音、一个民族的勇气等等。以下所选的日记叙述了相关的、长远看会改变一些人人生的事。然而此刻我坐在这儿,与已换了几任屋主的埃尔姆塞宅隔着海湾,离赫蒂从小住的房子一个街区,离她的坟墓一小段路,西德尔则葬在大西洋的另一边,回首过去,我只能说,那相关性完全是傻人有傻福。——罗兰·布莱,1990年2月2日

  ***

  罗兰葬在赫蒂旁边。米尔特葬在我的朋友玛吉旁边。诺尔曼在他的第一任妻子克里斯蒂娜旁边。吉尔伯特葬在他的父母附近。露西葬在我的父母附近。前阵子,我们看了一部有关水蝽的纪录片。它们在白天过着群居的生活,几千只虫子组成庞大的队伍,四处活动,交流小道消息。但到了晚上,它们开溜,独自漂浮。接着又回到白天,它们也重新归队。它们无所谓是和数百万同类一起生活,还是自己单独漂浮。

  我们在活着时,无法不与他人共处。一旦死了,只有我们自己。但我们不像那些水蝽一样幸运。它们会在每天晚上学习一些关于死亡的事,它们会在早晨重新集合,交换意见。那种虫子间的忠诚是它们永远不爆发战争的原因。

  我们死后会见到比我们先死的人吗?我认为不会,但我还没死,我怎么知道会不会。前些天,某人的孙女来访,她告诉大家,那天是她的七岁生日。七岁!伊莱恩说。这是最好的年纪,你将拥有前途无量的一年。那女孩回道,我才刚满七岁,所以我无法告诉你,未来一年会不会前途无量。我哈哈大笑。多聪明的一个七岁孩童。

  在阴间见不到米尔特或诺尔曼,或我的亲属,我觉得没关系。我相信不用我操心,他们都已在那儿舒适地安顿下来。露西呢?我想瞅她一眼,但只是远远地。假如我们撞见彼此,我会问她是否后悔自杀。最无意义的问题。

  罗兰呢?即便我能找到他,如今我在他眼里也成了陌生人。不过也许我可以捉弄他一下。我可以谈谈他的多位情人,一些零星的细节。你是谁,他会问。一个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人,我会说。一个从你出生到死一直在观察你的人。假如他说,母亲,是你吗,那样岂不好笑?

  我唯一想再见到的人是吉尔伯特。我想问他:你是否认为我们把彼此想得太好了?

  ***

  1943年2月23日

  昆廷·琼斯告诉我,位于华盛顿的战时情报局①可能有个空缺。他认为这个职位很适合一名具有像我这样经验的人。我既然已在一场烽火连天、令人精疲力竭的战争中找到理想的太平生活,从事一份无可挑剔、单调乏味的工作,我还想不想去美国呢?

  我告诉西德尔这个机会,谈及时显得比我实际感到的更兴致勃勃。她会不会因此觉得,我不在乎离开她?

  ﹛①战时情报局的前身是资料数据统计局。﹜

  ***

  我多希望我是为一个名叫资料数据统计局的机构工作。过着由资料和数据组成的生活。

  西德尔和我于1943年春坐船去美国。我在华盛顿与埃尔默·戴维斯的副手见面,谋得一份在他们伦敦分部的差事,致力于心理战。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始终有个好习惯,不保留与工作相关的笔记。我可以概略地交代一下我事业发展的脉络。正是在伦敦办事处,我与几位正式的共产党员及他们的东欧联络人成为朋友。1945年,我离开战时情报局,为《工人日报》当起记者,但在那时,这两份差事均无法满足我更宏大的志向。我在联合国大会上协助东欧国家是出于一个高尚的意图,想帮那些夹在大国中间的小国家摆脱困境。当时我相信,东欧会成为战后欧洲大陆的中心。我想得没错。近日来的新闻不断证实着我的先见之明。造成我事业运势滑坡的,不是我的短处,而是有个盟友不忠,他给我和他祖国的一位女同胞安排了一次不合宜的会面。但具体情况无需细述。我能说的只有,我的外交愿景和我的写作事业一样,因命运而中断。——罗兰·布莱,1990年3月14日

  ***

  你们有没有觉得罗兰尽在编造这些间谍故事?但他是现身加利福尼亚。我也的确看见他和外国人在一起。

  ***

  1943年6月:西德尔和我从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前往哈利法克斯。应她的要求。——罗兰·布莱,1990年3月14日

  ***

  下面这部分更加精彩。别跳过哟!

  ***

  1943年6月8日

  前往哈利法克斯的途中,带着我的非准新娘西德尔。关于我们的未来,我间歇性地试图探取她的一点口风。

  你肯定不会,她说,是在讲结婚吧?

  如果我是呢?我问。

  休比你年长四岁,西德尔说。想想他会有什么反应。

  你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连我自己儿子的也不在乎吗?

  以今天而论,一个假想的儿子,但我没有向她指出这一点。假如我想当一个已婚男人呢?我说。假如我想要孩子呢?

  那么你可以给自己找一位贤惠的妻子,为你生儿育女。

  我当即后悔我给了她一个简单的台阶下。好吧,也许我不想要孩子,我说。

  那我们为什么要讨论一些与我俩都不相干的事?我们绝不可能迈入婚姻的殿堂。不——她用平时估量的眼神审视我,仿佛我是一顶帽子或一双手套——只要我们能忍住就不会。

  如果我们忍不住呢?

  你指,如果你忍不住吗?西德尔说。那么娶一个女人,结束你的想入非非。我相信不管你娶谁,我们不会决裂的。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愿意拨出各自生活的多少给对方?

  她没有拨给我的——那些部分属于谁?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