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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1929年8月22日

  今早醒来,我感到胸口发闷。起初,我归咎于压抑的热浪和令人憋得慌的空气,还有街上传来的无休止的鸣笛声、汽车喇叭声和尖叫声。我想我要去中央公园,我把那儿定为一个我可以认真做点思考而不是想些鸡毛蒜皮琐事的地方。可当我终于躺倒在树荫下时,没有一丝缓解热浪的微风,也没有一点诗情才思启迪我的头脑。我到纽约已经两个星期。我给伊舅妈名单上那些人寄去的信,至今未有回音。我猜那些能帮我的人此刻都出了城。等森夫人和克表亲回来后,我将何去何从?我有勇气千里迢迢回埃尔姆塞宅吗,假装我甘心继续生活在那个冷漠的屋檐下?

  可事情有了起色。我无意中听见两个姑娘在用法语交谈。一人坚称另一人撒了谎,后者否认,并援引某人论述真实的话,我没听清。我请她重复一遍。她们可以嘲笑我的法语,但我讲的还是比这儿的大多数人强。我的偷听令她们起了敌意,但我有本事哄逗她们。黑头发、黑眼睛、比较活跃的那个叫伊薇特(另一个是阿梅莉亚,长相平凡得多,也更矮),问我有何看法。

  她们的故事如下:

  她们是女装裁缝,以前在巴黎的某个地方当学徒。伊薇特把那家时装店讲得仿佛家喻户晓似的,我装作熟悉,流露仰慕之情。她们于六个月前来这儿。她们不会讲英语,在二十三街的一家商店工作,那儿的女工头讲英语,同时从她们身上取走一大部分报酬。今天,伊薇特和阿梅莉亚休息,仗着比她们六月前刚到时更流利的英语,她们去第五大道上毛遂自荐。她们走进的第一家店的女店主,听说她们当过学徒,立刻表现出兴趣。她问她们现在的薪水,伊薇特说一周二十四美元。

  那位女店主说,你们来为我打工的话,我付你们一周三十。

  从头至尾,伊薇特讲得踌躇满志。阿梅莉亚一直用双手捂着脸。她撒谎,她对我说。在二十三街,他们付我们一周十二美元。

  哦,我说,她讲的也不尽是假话。你们挣的是二十四美元。

  一点没错,伊薇特用法语说。

  我们同行了一段路。你们怎么决定来美国的,我问她们,伊薇特说,在她们当学徒的店里,有一位家世好的姑娘,是从美国来的常客,据说她的父亲拥有长达一万英里的电报线。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他那样富有,我想。所以我们决定来美国,伊薇特说。对吧?她对阿梅莉亚说。

  阿梅莉亚点头。

  我向她们打听她们的住址,喜形于色的她们毫不犹豫地告诉了我。不过现在回想整件事,我感到一丝嫉妒,还有一丝羞愧。她们明确知道怎么在异国找到前途。一直以来阻碍我的是什么?

  ***

  不是每个人都能漂洋过海,发现一块新大陆。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一个以他的名字来命名的王朝。有些人生来开荒拓土,移居他乡。有些人生来过着安逸、慵懒的日子。罗兰的母亲一方是落脚于新斯科舍省的移民,他的父亲一方是落脚于美国的移民。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一切听起来对他而言如此困难。

  反过来,我为什么要抱怨我的子孙一点不像我的母亲、我的外祖母或我的曾外祖母呢?

  ***

  1929年8月23日

  今天下午又去见奥格登太太。出于礼貌,我问候她过去几日是否安康。迷恋没有减退。

  你不在期间,迄今还没死人,她说。

  我吓了一跳,不知该作何回应。她微笑着说,这句话出自她想创作的一首诗。

  我问,等这首诗完成后,我是否有幸拜读。就在这时,酒店经理过来,送上一封放在银色托盘上的电报。奥格登太太草草瞥了一眼。有一瞬间,我产生一股奇特的妒意,深信那封电报是一名男子发来的,他一天会给她发好多封电报。

  她的丈夫因病耽搁了,她解释。他们本来要去西南部的沙漠旅行,但现在计划不得不推迟。

  这是奥格登先生第一次出现在我们的谈话中。我对他一无所知,奥格登太太也没做更多介绍。我断定他必然是那种样样俱全的男人,能够时刻让像我这样的男人自惭形秽。(昨晚,我开始阅读《一个失意人的日记》,忍不住忖量,也许有一天,我会把这些日记集结出版,取名“一个平庸的梦想者的日记”——不,必须等我成名以后再出版。悲惨可怜本身并无有趣之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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