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他人 | 上页 下页
三五


  他每天都会主动联络秀珍,一有空就传讯息,睡前也会打电话,问她一整天过得好不好,说她今天辛苦了。尽管如此,秀珍依然没有松懈戒心,搞不好那些都是演出来的。她反覆想着,总有一天,他会毫不留情的蹂躏自己,她必须未雨绸缪,才不会再次受到伤害。可是,她喜欢上贤圭温柔多情的嗓音,爱上他凝望她时羞涩微笑的脸庞。他对每件小事充满了好奇,像是她早上喝的一杯水,为了挑选衣服而苦恼的几分钟,传讯息给他时脑海浮现的词语等。

  秀珍也会回覆很琐碎的内容:“今天很晚才吃午餐,肚子还很饱”“穿的丝袜有点厚,觉得很不舒服”“嘴巴莫名觉得干涩,所以泡了平时不喝的绿茶”……还有,在反问“你在做什么”“心情好不好”的同时,秀珍的内心产生了与某人一同分享生活的感觉,也因此感到害怕。自己越是喜欢他,就越担心幸福会转瞬消失。可是,只要一见到他,秀珍的烦恼随即消逝得无影无踪,就好像过往的苦痛获得了补偿。是啊,我有被他人爱的资格,我是个有价值的人。只要和他在一起,不仅能感受他的体温,秀珍也能在自己身上感受到某种温度。紧密结合的心是具有形体的,是千真万确的,这件事极为珍贵。

  听到河宥利那件事前,还有在宥利家中看到日记前是如此。

  秀珍知道宥利把日记藏在哪里。即便一个人住,宥利仍把日记藏在床后面。宥利告诉秀珍,在亲戚家寄人篱下时,发现表姐偷看自己的日记,从此就习惯把日记藏在床铺后头,要是不这样就会辗转难眠。

  大家都认为宥利会不计一切的吸引他人的关注,但宥利绝对不会把真正的心思说出来。

  贤圭说会带几个学弟前来,结果当天一个人也没出现,大家都说有事无法到场。

  “毕竟是宥利……大家有所顾忌吧。”贤圭听起来像在辩解,然后他要秀珍回去,毕竟她不愿意做这种事。

  秀珍固执的摇摇头,说自己想帮忙清理宥利的家,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是出自真心。贤圭似乎没发现秀珍和宥利之间的关联,只要稍微对此产生好奇心,很自然就能理解,但贤圭好像一直沉浸在其他想法中,无暇顾及其他。他看起来有点不自在,也有点焦躁不安,秀珍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但她觉得那只是自己心情使然。秀珍担心宥利家中会出现与她相关的物品,才想尽办法要进入宥利的家,但贤圭老是要秀珍回去,不让她做粗重的事,还持续问她会不会不舒服。

  秀珍开始怀疑贤圭。这人怎么回事?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秘密,所以想一个人进去寻找证据?但秀珍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秀珍没有对任何人说,这是肯定的,秀珍的事绝对没有洩漏出去。那他干么这样?难道有什么想隐瞒的事?秀珍非常固执,坚持要帮忙清理宥利的家,贤圭也只能由她去。贤圭好像没有察觉秀珍的想法,他好像真的不知情。

  房东之所以替他们开门,并非是受贤圭的“善心”感动,而是因为认出秀珍是曾经住在宥利家中、关系亲密的朋友,才将钥匙交给他们。

  还有,房东也不晓得。

  二十一岁那年春天,秀珍告诉宥利,往后不想和她走得太近,要她再也别和自己打招唿,后来秀珍就再也没和宥利见面。

  贤圭绝对不知道,因为他是善良的好人,备受礼遇的人。但他的缺点也在,他不晓得有些事可能另有原因,他是个相信只要自己出面就能解决一切的男人。因为他来了,因为我刘贤圭来帮忙可怜的宥利,所以房门自然就应该要打开。

  房间内乱得惨不忍睹。他们先从厨房开始清扫,洗好碗盘后,装进准备好的箱子。秀珍到床边收起被子,在她整理床单时,贤圭取出书柜的书开始装箱。可是很奇怪,贤圭在端详书页内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秀珍忍不住问:“你在找什么?”

  “喔,没什么,”贤圭结结巴巴的回答。“宥利之前不是闹过自杀吗?我心想里头会不会有遗书之类的。”

  秀珍没有回答。乍听之下,他的回答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很可疑。然而对秀珍来说,事情有优先顺序,她必须找到宥利的日记。她趁贤圭清理书桌时,悄悄朝床头那侧伸出手,伸进床架与床垫之间,抓住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内夹了厚厚一叠纸。秀珍偷瞄了一下后面,贤圭依旧很专注在整理书本。她小心翼翼的取出笔记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放进皮包。

  当时陪怀孕的秀珍去医院的人正是宥利,秀珍心想,搞不好宥利的日记上写着她的秘密。当然在那之前,宥利从来不曾向任何人洩漏秀珍的秘密。即便是在秀珍表示“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时,宥利也只是安静的点点头。

  “我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

  不会说出去?是做不到吧,因为没有人会认真听你说话。秀珍才不怕宥利。

  她曾经很需要宥利。当她躺在房间地板上,无法承受对自己的厌恶时,是宥利抚慰了秀珍。但秀珍展开了全新的人生,她开始和贤圭交往,也交了新朋友。宥利,秀珍的秘密,是绝对不想记得的记忆。每次看到宥利,秀珍就会感到胃一阵翻搅,因为宥利经常会宛如怀念昔日恋人般,站在远处凝望秀珍,秀珍则总是假装没看到。

  大家却谣传贤圭和河宥利是那种关系?

  笑死人了,绝对不可能有那种事。秀珍将皮包放到一旁,走到贤圭身边,打算一起整理书籍,贤圭却握住她的手腕。

  “你别弄。”贤圭对秀珍露出温暖的微笑。“这很脏,你别碰这个。”

  他旁边有个装满纸张的箱子,乍看之下纸堆中有笔记本。难道那些笔记本也是日记吗?秀珍悄悄移动到箱子旁,贤圭又制止了她。他说,那些都是从大一开始累积的作业、笔记还有专题报告,同样也沾满灰尘。一听到秀珍说要拿出去丢,贤圭随即用力挥了挥手臂,说东西很重。

  秀珍没有再碰那个家中的其他东西,只是静静看着贤圭把箱子拿去丢。

  那天晚上,秀珍读了宥利的日记。

  但那并不是日记,而是奇怪的纪录,从八月到十二月的纪录。月历上标示了满满的○和×。二十六号上头画了○,十七号则画了×。秀珍不晓得那些记号代表什么意思,接着她打开夹在日记间的一叠纸。

  那是妇产科看诊纪录。

  八月二十九日的看诊纪录:“子宫内侧有伤口”、“持续有症状时,建议进行SDI检查”。SDI指的是性病检查;还有别的纪录,九月十四日“因外阴部疼痛住院”、“建议停止性行为”;十月二十四日“因阴道内壁受伤住院”、“开药、建议停止性行为”。纪录持续到十二月,因为有太多专业用语,秀珍看不太懂。经过一阵苦思,秀珍悄悄向认识的护士姐姐请求协助。

  姐姐说宥利的病情很严重,非常严重。听过姐姐的说明再重新端详日记,秀珍顿时惊恐万分。该不会○是指发生了关系,×是指拒绝发生关系?姐姐说了,医师持续建议停止性行为,患者也持续来检查并接受治疗,但每次都因相同症状住院,这点让人想不通。

  真是如此吗?拒绝之后仍持续发生关系,还这么频繁?

  每次都拒绝了,最后却都是○?那么这些记号代表的是性侵?

  不,不可能。秀珍摇了摇头,不会这么离谱吧。

  但是以为“不会吧”的事总会发生,所以才会成为老套的剧情。不、不会的。秀珍再次摇了摇头,搞不好是自己老用种方式看待每件事。没错,我确实有这种倾向,虽然自己碰到了那种事,但不代表世界也如此运转。这指的一定是避孕,有避孕和没有避孕的日子。治疗纪录中也有开口服避孕药,再说,倘若是性侵,那应该每次都拒绝才对,不是吗?没错!除了拒绝,没有别的答案!

  然而,秀珍也不记得自己拒绝过那件事,那件事是在她无法表达个人意愿时发生的。不,不会的,这是避孕。九月二十五日是○,接着生理期到了──可是,生理期也避孕?

  秀珍勐地阖上笔记本,放进抽屉最底部,心脏狂跳不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代表什么意思?是和同一个人的纪录,还是和多个男人的纪录?是啊,毕竟是宥利,这一定是她和男人们乱搞的纪录,必定是如此。那么,对象会是谁?纪录在这本日记的对象是谁?

  有时,谣言很贴近事实。秀珍与宥利,秀珍与贤圭,还有贤圭与宥利……秀珍的想法在这里打住,不想再知道更多。秀珍暗自下定决心,要将宥利给忘掉。她已经是死去的人,是他人了。是秀珍说要分道扬镳的,是她冷血无情的说要脱胎换骨,事到如今,她没有半点理由再去关切那种人生。

  秀珍真的忘掉了,她很努力做到这点,但偶尔和贤圭吵架时,她会想起日记上的○和×。○和×就是这样,会不分时间和场合冷不防的冒出来。和贤圭举办婚礼的前一天,秀珍想起了○和×;婆婆碎念时,她想起○和×;外婆过世时,她想起○和×;试管婴儿初次失败时,她也想起了○和×。秀珍暗自告诉自己要忘掉,○和×却时不时在秀珍的人生探出头来。还有最近,秀珍每天都会想到○和×。贤圭背对秀珍走远时,传讯息告诉她自己不回家时,电话那端的沉默逐渐拉长时,秀珍总想起宥利。

  她没办法忘记。

  秀珍没有向贤圭询问○和×的事。她根本开不了口,因为担心会听到她无法招架的回答,或是贤圭会因为秀珍有那种想法而大失所望。不,这些都是藉口,最大原因在于担忧事情不会就此结束。秀珍很害怕自己必须向贤圭道出自己的秘密,害怕必须说出为什么会和宥利亲近,当时她发生了什么事。那么,搞不好一切就会画上句点。当然,他一定会谅解,不会有所动摇,她不相信的是自己。他,一点都没有变。我真能如此相信吗?她没有自信,无法就这样失去好不容易才把握住的温热体温、如此珍贵的心。倘若当初不知情就好了。她是怎么得知的?怎么听到那种谣言的?

  金贞雅这疯女人,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

  ***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