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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但是,斯通纳知道,外面的世界悄然向他逼近,也在逼近凯瑟琳,同时也逼近他们以为属于自己的那个小窝了。他悲伤无奈地看着这种逼近,却不能说出口,甚至对凯瑟琳也说不出口。

  秋季学期在那年九月开始,但仍然是绚丽多彩、温和的夏天的天气。一场早霜过后,九月便到了。斯通纳又回来教他的课,满怀很久不曾体验过的渴望;连即将面对三百多张新生的脸都无法暗淡他焕发的生气。

  他跟凯瑟琳的生活还是如同从前,只是,随着学生和更多教工回来,他开始觉得有必要学着谨慎小心些。夏天的时候,凯瑟琳住的那幢老房子几乎没有什么人,因此他们差不多可以完全与世隔绝地待在一起,不用害怕被人看到。现在,中午后斯通纳去她住的地方时得更加小心,靠近房子时就已经在街上东张西望了,然后鬼鬼祟祟地走下那条楼梯,朝通向她房间的天井走去。

  他们想到故作姿态,谈到公开蔑视。他们各自说,是受到诱惑干出些激烈的事情,故意表演。但他们并没有这样做,他们没有真正的欲望这样做。他们只想这样在一起不被人关注,只想独来独往。他们知道,想要这样,就不能独自待着,他们怀疑办不到独来独往。他们想象可以小心谨慎,但几乎马上想到,他们的恋情会被怀疑到。他们决定不要在大学里互相遇着,在公开场合实在无法避免遇到时,就一本正经打个招呼,其中的讽刺意味,他们并不觉得有多明显。

  但是,他们的恋情被人知道了,而且在秋季学期开始后很快就被知道了。被发现很可能是因为人们对这种事有种天生的洞察力,因为两人谁都没有向外传递过有关私生活的任何信号。也许是某人胡乱猜想,跟别的什么人说的话一拍即合,这又导致人们对他们两个的关注更加严密,反过来又……他们知道,别人的猜度是没完没了的,但他们在继续制造着猜度。

  有些迹象,他们判断已经表明被发现了。有一次,在两个男研究生后面,斯通纳听到一个半羡慕半蔑视地说:“老斯通纳,借上帝的光,谁敢相信?”——还看到他们在针对世风既嘲讽又不解地摇着脑袋。凯瑟琳的个别熟人拐弯抹角地提到斯通纳,不请自来给她说些自己恋爱生活的知心话。

  让他们惊讶的是,两人好像都不当回事。没有人拒绝跟他们说话,没有人给他们黑脸。他们不是天生要被这个他们害怕的世界折磨的。他们开始相信,可以生活在自以为对他们的爱情充满敌意的世界,在那里自尊又舒服地活着。

  圣诞节假期,伊迪丝决定带上格蕾斯去看看住在圣路易斯的母亲,这是斯通纳和凯瑟琳一起生活来唯一一次能够长时间相处的一段日子。

  两人各自有意无意地让人知道,圣诞节假期他们将离开大学。凯瑟琳想去东部看亲戚,斯通纳要去堪萨斯城的资料中心和博物馆做研究。他们选择在不同的时候分乘不同的巴士,最后在奥扎克湖相聚,那是大奥扎克地区偏僻的山地度假村。他们是村子唯一旅舍的唯一客人,那间旅舍依然常年开放。他们一起待了十天。

  到之前就已经下了三天大雪,住的那段时间又开始下了,所以,他们住在那里期间,那些缓缓起伏的小山一直都是白白的。

  他们开了个带卧室、起居室、小厨房的小木屋,好像是从别的木屋里挪过来的,在那里可以俯视冬天几个月里还结着冰的湖。早晨,他们一醒来就发现两人紧紧搂在一起,在厚厚的毛毯下面身体暖暖的,散发着情欲的奢靡。他们把头探出毛毯,看着呼出的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的大云团。他们像孩子般大笑着,把被单从头顶上拉过来,然后更加亲密地压在一起。他们有时做爱,有时整个早晨都待在床上说话,直到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穿过来。有时只要一醒来斯通纳就从床上蹦起,揭掉凯瑟琳赤裸裸的身体上的被单,当他在那个巨大的壁炉里点燃火时,就冲着她的尖叫声大笑不已。接着他们又在壁炉前相偎在一起,身上只裹着一条毛毯,等着被逐渐大起来的火苗以及身体的自然温度给暖热了。

  虽然很冷,他们还是差不多每天都要在林子里散步。高大的松树,在白雪的映衬下看上去黑中带绿,树梢气派地指向淡蓝色、干净无云的天空,偶尔,某条树枝上雪块悄然移动,扑通一声落在地上,反而强化了四周的寂静,就像一只孤独的鸟儿唧唧喳喳的鸣叫反而突出了他们散步的地方的幽深孤独。有一回,他们看见一头鹿从更高的山上跑下来找吃的。这是一只幼鹿,在黝黑的松树和白雪的映衬下,焦黄色的皮毛显得光彩夺目。这头小鹿离他们有50码,面朝他们,一只前爪轻轻地从雪地上提起来,小小的耳朵向前扑着,黄褐色的眼睛格外圆,而且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谁都没有动。小鹿斜着精致的脸蛋,好像带着礼貌的质疑看着他们。接着,小鹿不慌不忙转身离去,高高地抬着脚走出雪地,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精确,一路发出尖细的踩踏声。

  下午,他们就去旅舍的主办公室,那里也当度假村的综合商店和饭馆用。他们在那里要了杯咖啡,然后随便跟过来的人聊聊天,顺便买些做晚饭用的食材,他们一般都是在小木屋里做饭吃的。

  晚上,他们有时点亮油灯,读会儿书,但更多时候坐在壁炉前叠好的地毯上聊天说话,然后默默地看着圆木上火苗千变万化地飞舞,看着火光在对方的脸上飞舞。

  一天晚上,他们在一起快要结束的时候,凯瑟琳平静地说,几乎是出神地说:“比尔,如果我们不曾拥有过别的任何东西,至少还有这一星期。这话听起来是不是挺孩子气的?”

  “听着是什么没什么关系。”斯通纳说。他点点头。“这是真心话。”

  “那我就想说,”凯瑟琳说,“我们至少有过这一星期。”

  最后那天早晨,凯瑟琳把家具都摆顺了,开始慢腾腾又仔细地清理住过的地方。她摘掉戴的婚戒,塞在墙壁和壁炉之间的一条缝里。她尴尬地笑了笑。“我想,”她说,“在这里留下点我们自己的东西,留下点我知道会存放在这里的东西,只要这地方还存在。这样做可能挺傻的。”

  斯通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把凯瑟琳揽在怀里,走出小木屋,踩着雪穿过去,向旅舍办公室走去,那儿将有巴士接上他们,带他们回哥伦比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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