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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第29章

  青春在大地上匆匆而过,树上的情形,你们可想而知,那上面的一切注定是要坠落的:叶片,果实。柯希莫变成了老人。多少年来,他在冰剑霜刀、凄风苦雨中度过了一个个夜晚,住在那飘摇不定的栖身所里或者是身旁毫无依托,他被空气护围着,从来没有一个家、一炉火、一盘热饭菜……柯希莫已经是一个垂垂老者,罗圈腿和像猴子一样的长胳臂,驼背,套一件长长的皮斗篷,连脑袋也裹在风帽里,像一个毛茸茸的修士。他那经过太阳烤晒的脸,粗糙得像一颗毛栗子,在皱纹的包围中一双圆眼睛清澈明亮。

  在贝雷西纳拿破仑的军队溃败,英军在热那亚登陆,我们日日等待着巨变的消息。柯希莫不再来翁布罗萨,他趴卧在森林中的一棵松树上,那松树生在炮车大道边上,从前运往马伦戈的大炮从那里经过。他望着东方,在荒芜的路面上现在只能遇见赶着羊群的牧人和驮着木头的骡子。他期待什么?拿破仑他见过,革命如何结束他知道,除了最坏的事情,他没有什么可企盼的了。他还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仿佛依然挂着俄罗斯的冰凌的帝国军队随时都会在拐弯处出现,波拿巴坐在马鞍上,没刮干净的下巴低垂在胸前,发着烧,面容苍白……他将会在松树下停住(在他身后,一个人步履蹒跚地愈走愈慢,一个人的背包和枪支掉在地上,一个人在脱掉累倒在路边的士兵的靴子,一个人解开伤腿上的绷带)并且会说:“你是对的,隆多公民,把你起草的宪法再交给我吧,把五人执政内阁①、领事馆和帝国都不愿听的你的建议再交给我吧!我们重头开始,再树立起自由树,拯救全球祖国!”这些当然是梦想,是柯希莫的希望。

  ﹛① 法国一七九五年至一七九九年间的政府机构。﹜

  然而,一天,炮车大道上从东边吃力地走过来三个人。一个瘸腿,拄着一根拐杖,另一个头上缠满绷带,第三个最健康,因为他只是在一只眼睛上有一条黑色束带。他们身上穿着肮脏破烂的衣服,有着胸饰纽的布条从胸前向下垂挂着,皮帽没有了帽顶,但是其中一人帽子上带有羽饰,长靴子顺着腿裂开,好像是属于拿破仑卫队的军服。但是他们没有武器,也就是说他们中有一个挥舞着空的军刀鞘,另一个在一只肩膀上扛着一支长枪筒当木棍,挑着一个包袱。他们唱着走过来:“从我的祖国……从我的祖国……从我的祖国……(法语)”好像三个醉汉。

  “喂,外国佬们,”我哥哥对他们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看看这是哪种鸟呀!你在那上面干什么?吃松子吗?”

  另一个说:“谁愿意给我们一些松子呀?我们早就饿了,你能请我们吃点松子吗?”

  “口渴!吃了雪之后就口渴!”

  “我们是轻骑兵第三团!”

  “完整的一个团!”

  “剩下的全体人员!”

  “三百个剩三个,不少啦!”

  “我,我逃出来了,知足啦!”

  “嗬,还不能说出来,你还没有到家哟!”

  “叫你不得好死!”

  “我们是奥斯特利茨①的胜利者!”

  “维尔纳②的凶神恶煞!快活!”

  ﹛① 一八〇五年拿破仑曾在此附近决定性地击败俄奥联军。﹜
  ﹛② 即今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一八一二年,法军在侵入俄国前,曾攻占维尔纳。﹜

  “说吧,会说话的鸟儿,告诉我们在这附近哪里有一家酒店呀!”

  “我们喝干了半个欧洲的酒桶,可是还不解渴!”

  “这是因为我们被打得浑身是窟窿眼,酒漏掉了。”

  “你的那个地方被打穿了!”

  “一家让我们赊账的酒店!”

  “我们下次来付账!”

  “拿破仑掏钱!”

  “呸……”

  “沙皇付账!他追过来了,你们把账单拿给他看!”

  柯希莫说:“这附近没有酒店,但是那边有条溪水,你们可以去解解渴。”

  “你到溪里去淹死吧,猫头鹰”

  “如果我没有把枪丢失在维斯图拉①的话,我早就把你毙了,像一只雀子一样插在肉扦上烤熟了!”

  ﹛① 波兰境内的一条河。﹜

  “你们等一等,我到那条溪水里去洗洗我的这只脚,疼得像火烧一样……”

  “依我看,你在那里还洗洗屁股……”

  结果三个人都去了溪水边,脱下鞋,洗脚、洗脸和洗衣服。他们从柯希莫那里得到肥皂。他是那种老了以后变得干净起来的人,因为他开始对自己的身体产生厌恶感,这是年轻时没有的感觉,于是总带着肥皂。清凉的水使三个喝醉的逃兵清醒了一些,醒了,快乐消失了,他们为自己的处境发起愁来,唉声叹气,呜咽抽泣。可是就在这忧愁之时,清澈的水给人带来了愉悦,他们享受起水的乐趣,唱着:“从我的祖国……从我的祖国……(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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