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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第23章

  我刚才讲到的事实证明,对我哥哥过去的风流韵事从前是那么津津乐道的翁布罗萨居民们,现在对于可以说是在他们头顶上发生的这种爱情,保持了一种尊敬的克制态度,好像是面对着什么比他们自身更伟大的东西。女侯爵的行为并不是没有受到非议,但那也只是对于她的外露的表现,比如骑马飞奔(“谁知道她去哪里,这么着急?”人们说道,虽然他们清楚地知道她是去同柯希莫相会),或者是她放在树顶上的那些家具。那时已经出现一种态度,把这些都看成是贵族们的时髦玩意儿,是他们的许多怪癖之一(“如今是男男女女都跑到树上去了。他们再也想不出新花样啦?”)。总而言之,虽然一个比较宽容的时代正在到来,然而它更虚伪了。

  男爵每次在广场的圣栎树上露面的时间间隔长了,这是她已离去的标志。因为薇莪拉有时要远远地走开几个月,去管理她的那些分散在欧洲各地的财产,但是这些离别总是发生在他们的关系产生裂痕,而且是女侯爵由于柯希莫不理解她那些爱的表示而生气的时刻。薇莪拉并不是负气而去,他们总是在这之前就和解了。但是在他心里留下疑惑,他想她也许是对他厌倦了才决定做这次旅行的。因为他没能挽留住她,也许她已经同他离心离德,也许一次旅行的机会或者一段时间的思考将决定她不再回返。于是我哥哥忧心忡忡地打发日子。

  一方面他努力恢复他在遇到她之前的生活习惯,重新去打猎和钓鱼,干农活,读书学习,上广场吹牛皮说瞎话,装得好像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一样(在他身上依然存在着年轻人的顽固的傲气,不愿承认自己受到别人的影响),同时又毫不掩饰爱情给他的活力和自豪;另一方面他发觉自己把许多事情都看淡了,没有了薇莪拉,他觉得生活失去了滋味,因为他的思路总是往她那儿跑。他愈是想排开由薇莪拉引起的纷乱的思绪,愈是感到她留下的空虚和等待她的焦灼。总之,他的恋情正像薇莪拉所希望的那样,而不是像他自以为是的那样;赢家总是那个女人,尽管她离得远远的。而柯希莫纵使不情愿,到头来也就沉湎其中了。

  突然间,女侯爵回来了。在树上又开始了恋爱的季节,但也是嫉妒的季节。薇莪拉去过什么地方?干了些什么?柯希莫急切地想知道,同时又对她回答他的盘问的方式心怀恐惧,那是含义暧昧不清的答复。柯希莫觉得有理由对每一个回答产生疑问,他明白她这么做是为了折磨他,或者一切都可能是真的。在这种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中,他的嫉妒时而隐退时而猛然发作,而薇莪拉以总是变化莫测的态度回敬。有时他觉得她空前地依恋自己,有时又觉得自己再也不能点燃她的热情了。

  再说女侯爵在旅行中的生活情形究竟如何,我们在翁布罗萨是无法知晓的,我们离大都市太远,那里的流言蜚语传不到我们耳朵里。但是就在那时候,我第二次幸游巴黎,是为几项生意合同而去(销售柠檬,因为那时许多贵族也开始做买卖了,我就属于最早动手干的那批人)。

  一天晚上,在巴黎最有名气的一个沙龙里,我遇见了薇莪拉女士。她梳着讲究的发式,穿一件华丽耀眼的裙袍,真使人难以相认了,可是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她确实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不可能把她错看成任何别的人。她漫不经心地同我打个招呼,但是很快找到办法同我走到僻静的一角。她不等我回答就接二连三地问我:“您有您兄弟的新消息吗?您很快回到翁布罗萨吗?请您拿着,把这个作为纪念品交给他。”她从胸口里掏出一条丝绸手绢塞到我手上。接着她立即就让身后的一群崇拜者追上来。

  “您认识女侯爵?”一位巴黎的朋友轻轻地问我。

  “只是匆匆地见过几面。”我回答道,说的是实情,薇莪拉太太在翁布罗萨逗留期间,由于沾染了柯希莫的野气,不大同左邻右舍的贵族们往来。

  “如此美貌配上如此的不安分,实属少见,”我的朋友说,“那些多嘴多舌的人传说她在巴黎从一个情人转向另一个情人,这样不停地转换,使任何人不能自称拥有她或是最受宠。可是每隔一阵子她就会失踪几个月,据说是躲进修道院里苦苦修行以示忏悔。”

  我拼命忍住才没笑出来,女侯爵在翁布罗萨的树上度过的时光竟被巴黎人当成是忏悔的时候;但是同时这些流言让我深感不安,它们向我预示了我哥哥倒霉的日子还在后头。

  为了预防他将来过分受惊,我决定把这些话说给他听。一回到翁布罗萨,我就去找他,他久久地向我询问旅途见闻,法国的新消息,我却没有能耐向他提供任何政治和文学方面的消息,因为他早已知晓。

  最后,我从衣兜里掏出薇莪拉太太的手绢:“我在巴黎一个沙龙里遇见一位认识你的贵妇人,她让我把这件东西和她的问候一起转给你。”

  他迅速放下系在细绳子上的小篮子,把那方丝手绢吊上去,把它捧到脸上,像是在吸那上面的香气:“哦,你看见她了?她怎么样?你告诉我,她怎么样了?”

  “漂亮非凡,引人注目。”我慢吞吞地回答,“可是有人说这香味儿被许多鼻孔嗅过了……”

  他把手绢塞进怀里,仿佛害怕别人从他手里夺走似的。他红着脸对我说:“你没有用剑把这些谎言送回对你说话的人的喉咙里去吗?”

  我只能坦白地说我没想过要这么做。

  他沉默了片刻,后来耸耸肩头:“全是谣言。我知道她只是我的。”他没同我告别就踩着树枝扭头而去。我再次目睹了他拒绝一切逼迫他走出他的天地的事情时的惯常态度。

  从那之后人们看见他总是显得忧伤而烦躁,忽东忽西地跳来跳去。什么事情也不做,即使有时我听到他与画眉鸟同声啼唱,他的声音总是越来越粗,火气越来越大。

  女侯爵来了。像平素那样,他的妒火使她高兴。她觉得这有点刺激,有点令人开心。于是美丽的爱情季节又来到了,我哥哥很快活。

  但是女侯爵不放过任何机会指责柯希莫在爱情上的狭隘思想。

  “你想说什么?说我好嫉妒吗?”

  “你感到嫉妒是好事。可是你想让嫉妒心服从理智。”

  “当然啦,我认为这更有用处。”

  “你用理性思考得太多了。为什么爱情要想理性呀?”

  “我是为了爱你更深。做任何事情,经过理智思考,就增加了力量。”

  “你生活在树上,却有公证人的头脑,一个患痛风的公证人。”

  “风险大的事情要用最明晰的头脑去应付。”

  他们不停地争论,不到她弃他而走不休。到了那个时候,他呀,追赶一番,失望而归,狠揪自己的头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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