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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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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宗教我还真没见过,”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这样的宗教从来都……没有必要。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我想恐怕没有,你所说的应该是一个正在演化中的神,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发展成熟,获取了越来越高层次的威力,最终却意识到了这种威力的无能?你所说的这个上帝,他成了神,却好像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而当他明白了这一点的时候,他就会向绝望低头。好吧,可是我的朋友,一个绝望的上帝想必就是一个人吧?你脑子里想的其实就是人……这不仅是蹩脚的哲学,而且还是更为蹩脚的神秘主义。” “不,”我固执地答道,“我脑子里想的并不是人。也许它在某些特征上和这个临时定义相吻合,但那不过是因为这个定义充满了漏洞。一个人,不管表面看上去如何,他的目标并不是他自己设定的,而是他所出生的时代强加于他的。他可能会顺从它,也可能会奋起反抗,但他顺从或反抗的对象来自于外界。如果要完全自由自在地寻求他自己的目标,他就必须是独自一人,而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一个人如果不是在其他人中间长大,他就不会成为一个人。而我所说的这个……他不能有复数形式存在,你明白吗?” “噢,”他说,“那我本应马上……” 他指向窗外。 “不,”我表示反对,“也不是那个。它顶多只能算是在自己的发展过程中失去了成为神的机会,因为它过早地封闭了自己。它更像是一位隐修士,一位宇宙中的隐士,而不是神……它自我重复,斯诺特,而我心里所想的那个永远都不会那样做。也许这会儿他就正在银河系的某个角落里逐渐形成,而且很快就会像一名青少年一样突然心血来潮,开始将某些星星熄灭,再将另一些星星点亮,而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注意到……” “我们已经注意到了,”斯诺特没好气地说道,“新星和超新星……照你的说法,难道这些就是他祭坛上的蜡烛?” “如果你只想从字面上理解我的话……” “也许索拉里斯正是你所说的这位圣婴的摇篮。”斯诺特补充道。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眼睛周围布满了细小的笑纹。“也许依照你的看法,这就是那位绝望上帝的原型,他的种子,也许他充满活力的稚气远远超出了他的智慧,而我们图书馆里所有的索拉里斯学文献都只不过是他婴儿时期反射性动作的详尽目录而已……” “而有那么一阵,我们曾经是他手中的玩物。”我替他把话说完,“是的,是有这种可能。你知道我们刚刚做了什么吗?我们建立了一个有关索拉里斯的全新假说,这可非常不简单啊!而这马上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和它之间无法实现接触,为什么它对我们没有反应,为什么它对待我们的方式有些,这么说吧,有些过火,那是因为它的心理就像是个小孩子……” “我放弃我的著作权。”他站在窗口,喃喃说道。有好长一阵,我们两人凝视着黑色的海浪。在东边的地平线上,透过薄雾可以看到一条淡淡的细长斑痕。 “你是怎么想到有缺陷的上帝这个想法的?”他突然问道,眼睛仍望着那片波光闪闪的空旷海面。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这个想法非常非常真实,你知道吗?这是我唯一有可能愿意相信的上帝,他的痛苦不是救赎,他既不拯救什么,也不服务于什么,而只是存在着。” “一个模仿体……”斯诺特用另一种语调说道,声音很轻。 “你说什么?哦,没错。我先前就注意到了。它已经很老了。” 我们俩凝望着薄雾笼罩的红色地平线。 “我要去飞一趟,”我出人意料地说道,“来了之后我还一直没离开过观测站呢,这是个好机会。我半小时后回来……” “你说什么?”斯诺特睁大了眼睛,“你要去飞?到哪儿去?” “那儿。”我指着薄雾中那个模模糊糊的肉色斑痕。“能有什么坏处?我开小直升机去。要知道,如果哪天回地球,让人知道我作为一个索拉里斯学家,却从来没在这个星球的表面上踏足,那就太荒唐可笑了……” 我走到衣柜前,开始挑选防护服。斯诺特默默地注视着我,最后终于说道: “这个主意我不喜欢。” “什么?”我转过身,手里拿着防护服,心里充满了一种好久不曾有过的兴奋感。“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你担心我会……这太荒唐了!我向你保证,不会的。我甚至连想都没想过。不,真的没有。” “我和你一起去。” “谢谢,但我宁愿自己一个人去。这毕竟是件新鲜事,一种全新的体验。”我一边很快地说着,一边穿上了防护服。斯诺特还在继续讲着,但我并没有用心听,而是在寻找我需要的东西。 他陪我来到起落场,帮我把直升机从机库里推到了发射台中央。我正在穿宇航服时,他突然问道: “对你来说,一个人的保证还算数吗?” “看在上帝的分上,斯诺特,你还在谈这个吗?当然算数。我已经向你保证过了。备用氧气瓶在哪里?” 他再没有吭声。我关上透明的驾驶舱盖,给他做了个手势。他启动了升降台,我慢慢地升到了观测站的顶部。发动机开始启动,发出长长的隆隆声,三个叶片的螺旋桨开始旋转,飞机异常轻盈地腾空而起,将银盘似的观测站留在下面,变得越来越小。 这是我头一回独自飞翔在这片海洋上空,这种感觉和透过窗户观看时完全不同。这也可能是飞行高度很低的缘故——我就在海浪上方几十米的高度飞过。这时我才真正感觉到,而不仅仅是心里知道,这片广阔海洋上高低相间的波峰浪谷,闪着油乎乎的亮光,它的运动方式与海潮或云彩完全不同,而更像是一只动物。就好像一个肌肉发达的裸体躯干正在一刻不停但又非常缓慢地收缩着—看上去就是这样。每个浪尖在懒洋洋翻转的时候,都会泛起红色的泡沫,就像燃烧的火焰。我将飞机转了个弯,径直飞向在海上缓缓漂流着的模仿体小岛。这时太阳直射我的双眼,弧形挡风玻璃上闪过一道血红色的闪电,大海本身则变成了墨蓝色,带着星星点点的昏暗火光。 我的转弯动作有些不熟练,飞机画出的弧线把我带到了迎风面距离太远的地方;模仿体落在了身后,像一个宽阔明亮、外形不规则的斑块,在大海的背景上格外显眼。它已经失去了薄雾给它染上的那种粉红色调,而是像风干了的骨头一样泛着黄色。有那么一刻,它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而我远远地瞥见了观测站,似乎悬在海洋的上空,就好像一艘巨大的老式齐柏林飞艇。我又重复了一遍转弯动作,集中精力,全神贯注;模仿体庞大的身躯,连同上面陡峭而怪诞的雕塑,在我的视野中越变越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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