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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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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来,最优秀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生物物理学、信息科学和电生理学的领头人物,全都被索拉里斯这个无声的巨物所吸引。突然间,仅仅时隔一年,这支研究人员的大军便仿佛失去了他们的将领,只剩下一群灰不溜秋的无名之辈,耐心地收集资料,编纂文献,偶尔设计一两个具有独创性的实验,再也没有全球性的大规模考察队,也没有了融合不同理论的大胆假说。 索拉里斯学似乎开始陷入崩溃。就在它衰退的同时,众多大同小异、难以区分的假说纷纷涌现,其中心全都围绕着索拉里斯海洋的退化、滞后和萎缩。时不时也会出现一些更为大胆和有趣的见解,但它们似乎全都对这片海洋做了评判,把它看作是一个发展过程的最后阶段。这些观点认为,在几千年前,这片海洋曾经有过一段组织高度发展的阶段,而现在,它虽然仍是一个整体,但正在分化为一大群没有必要、毫无意义、垂死挣扎的形态。 因此,这是一种规模宏大、持续了数个世纪的临终痛楚,这就是人们对索拉里斯的看法。人们将伸展体和模仿体看作肿瘤增生的迹象,并将海洋流质躯体中的种种过程视为混沌和混乱的表现,直到这种态度变成了一种痴迷,以至于在接下来的七八年时间里,所有的科学文献,尽管没有明确表达出作者的情感,但全都像是一长串的辱骂—这是那帮灰不溜秋、群龙无首的索拉里斯学家对他们深入研究的对象采取的一种报复行为,而这个研究对象却始终漠不关心,仍旧对他们毫不理会。 我知道有十几位欧洲心理学家曾经做过一些具有独创性的工作,但没有被收录在这本经典索拉里斯研究作品集里,这也许有些不公平。他们和这一领域的关联在于,他们曾经长期研究公众舆论,收集最普通的观点及非专业人士的看法,并由此证明,在这些观点的变化和索拉里斯学界发生的变化之间,有着惊人的密切关系。 在行星学研究所的协调小组内部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该小组负责决定是否为研究工作提供物质上的支持。由于这些变化,索拉里斯研究学会和研究中心的财政预算被不断地逐步削减,为前往索拉里斯星的考察队伍所提供的拨款也越来越少。 除了减少研究活动的呼声之外,还有人强烈呼吁,要求采取更有力的手段,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人比世界宇宙学研究所的行政主管走得更远。他固执地认为,这片活海洋并不是有意对人类不理不睬,而只不过是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就好像大象没有看见爬在自己背上的蚂蚁。因此,为了引起索拉里斯对我们的关注,就必须使用非常强有力的刺激和适用于整个星球的巨大机器。正如新闻界不怀好意地指出,这里面有一个有趣的细节,那就是要求采取这些耗资巨大的研究措施的是宇宙学研究所的所长,而不是行星学研究所的所长,但为索拉里斯探索活动出资的是行星学研究所,因此这是慷他人之慨,拿别人的钱装大方。 随后,各种假说就像走马灯来回转,把旧理论重新搬出来,做些微不足道的改动,使它更为精确,或者适得其反,将其弄得更为模棱两可—本来索拉里斯学这个领域尽管包含甚广,但脉络还算清晰明了,然而这一切却开始将它变成一个越来越错综复杂、满是死胡同的迷宫。在一片漠不关心、停滞不前、灰心丧气的氛围中,一篇篇无用的印刷文献似乎泛滥成了第二个海洋,正好和索拉里斯的海洋做伴。 在我作为研究所的毕业生加入吉巴里安的研究小组前两年,梅特—欧文基金会成立了。该基金会设立了一项巨额奖金,用于奖励能够利用索拉里斯海洋原生质的能量造福人类的人。早先就有过这样的物质鼓励,而宇宙飞船也曾经给地球带回来过许多这种胶状原生质。人们也曾长期耐心地寻找保存它的办法,包括高温、低温、模拟索拉里斯环境的人造微型大气和微型气候、防腐辐射等各种方法,以及数千种化学配方。 但无论是哪一种方法,最后观察到的都是一个慢吞吞的腐败过程,而且和所有其他过程一样,它的每个阶段都经过了多次详尽的描述—自溶,离析,初级或早期液化,次级或晚期液化。从原生质的各种生成物和构造物中取得的样品也都遭到了同样的命运。它们之间的区别仅仅在于通向结局的途径,而它们最终的结局都一样,就是一种经自我发酵稀释后的水状液体,像灰一样轻,像金属一样闪闪发光。任何一位索拉里斯学家对它的组成成分、元素比例和化学公式都了如指掌。 这个怪物的一部分,无论是大是小,一旦离开了它原来的行星有机体,就绝对无法存活,甚至就连将其维持在一种假死或冬眠状态下都不可能。这一事实使得人们确信(这种观点由默尼耶和普罗罗赫的学派首先提出):实际上只有一个奥秘,而一旦我们找到了那把合适的钥匙,将其打开,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为了寻找这把钥匙,这块索拉里斯的点金石,有些和科学根本不搭界的人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这些来自科学界之外的冒充者疯狂无比,其狂热程度甚至超过了他们古老的前辈,比如那些宣扬“永动机”或“化圆为方”的先知们。在索拉里斯学的第四个十年当中,这些人的数量可以说是像流行性传染病一样泛滥成灾,居然令许多心理学家感到忧心忡忡。然而几年之后,这种激情便渐渐平息,而当我准备踏上去索拉里斯星的航程时,它早已从报纸栏目和日常谈话中消失,就像有关索拉里斯海洋的话题一样。 当我把格拉文斯基的这本书放回到书架上时,我注意到了格拉滕斯特伦写的一本小册子(这些书是按作者名字母顺序排列的),夹在厚厚的大部头之间,几乎看不见,但它是索拉里斯学文献当中最独特的奇葩之一。在试图理解非人类的努力当中,这部作品针对的是人类本身,就像是一篇针对我们物种的讽刺文章,充满了数学般的冷酷无情。该书的作者是一位自学成才的学者,他首先发表了一系列论文,对量子力学中某些非常专门而且相当冷僻的分支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他最重要,也是最出色的一篇论文只有十几页长,在其中他试图证明,即使是看上去最为抽象、最具有理论高度、最数学化的科学成就,实际上距离我们对周围世界的那种史前的、基于粗糙感官的、拟人化的理解也只有不过一两步之遥。 无论是在相对论和力场定理的公式里,还是在超静态理论和统一宇宙场的假说中,格拉滕斯特伦都能感觉到人体的痕迹,所有这一切全都来源于我们的感官存在,我们的生物体结构,以及人类动物生理的种种局限性和弱点,并且是它们的直接结果。因此他最终得出结论,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在人类与非人类、非人形生物文明之间,都不可能有所谓的“接触”。 在这篇针对我们整个物种的讽刺文章当中,他对这片会思考的海洋只字未提,但几乎在每一句的字里行间,读者都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就像是一种充满蔑视、得意扬扬的沉默。至少这是我第一次读格拉滕斯特伦这本小册子时的印象。此外,这部作品并不是一本普通意义上的索拉里斯学著作,而更像是一件稀罕的古董。它之所以被包括在这些经典著作当中,是因为吉巴里安亲自把它放在了里面,而且当年也正是他将这本书推荐给我的。 我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崇敬的感情,将那本薄薄的、没有封皮的小册子重新放回到书架上。我用指尖轻抚着棕绿色的《索拉里斯学年鉴》。在我们所陷入的这片混乱和孤立无助当中,有一点不可否认,那就是过去这十几天的经历帮助我们澄清了几个根本问题,近年来在这些问题上大家曾经费了不少笔墨,但之前的那些辩论全都是徒劳,因为这些问题当时是无法解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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