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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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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开始了吗,克里斯?”他问道,胳膊肘靠在脑电图仪高高的控制台上,一副随意而毫不拘束的样子,就好像靠在椅子上一样。他对我直呼其名,而不是姓,这让我很是感激。 “可以了。”我说道,一边闭上了眼睛。刚才当他把电极固定好,将手指放在开关上时,我感到一阵紧张,脑子里空空如也,但这时那种感觉突然消失了。透过眼睫毛,我可以看到那台机器黑色仪表板上的控制灯闪烁着粉红色的光芒。贴在我脑袋周围的那圈金属电极,本来像冰冷的硬币,潮乎乎、冷冰冰的,但现在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也渐渐散去。我就像一座没有灯光照明的灰色舞台,空荡荡的舞台四周是一群看不见的观众,他们像圆形剧场似的围成一圈,剧场中央一片寂静,充满了对萨特里厄斯和这项“使命”的嘲讽与蔑视。 这些渴望扮演即兴角色的内心观察者,他们的紧张感正在慢慢消退。“哈丽?”我试探着想了一下这个名字,心里恐惧不安,几乎想呕吐,准备马上将它撤回。但那些专心而盲目的观众并没有抗议。有那么一阵,我的心中充满了纯洁的柔情和真诚的遗憾,我愿意做出耐心而长久的牺牲。哈丽充满了我的全身心,没有特征,没有形状,没有面孔;而与此同时,通过这个没有个人特征、带着绝望柔情的她,在这片灰色的昏暗里,吉斯的面孔带着教授般的威严出现在我眼前,他不仅是索拉里斯学之父,也是索拉里斯学家之父。 但我想到的并不是那场满是泥泞的爆炸,也不是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深渊——无情地吞噬了他的金边眼镜和精心梳理过的花白胡须。我眼前看到的只有他那本专著标题页上的版画肖像,艺术家在他头部周围加上了密密麻麻的影线背景,没料到看上去几乎就像是一个光环。他的面容和我父亲竟是如此相似,不是指五官特征,而是他脸上那种诚实可靠而又老派的审慎,以至于最后我都不知道他们二人当中究竟是谁在看着我。他们两人都没有坟墓,这在我们这个时代极为常见,因此不会唤起任何特殊的情感。 这个图像消失了。有那么一阵,不知有多久,我忘记了观测站,忘记了实验,忘记了哈丽,忘记了黑色的海洋,忘记了所有的一切。我的心中一下子充满了一个信念,那就是,那两个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的人,现在已变得无穷之小,化为了尘土,但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他们两人都曾经从容应对了自己遇到的所有艰难险阻。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心情平静了下来,于是那群围在灰色舞台四周、静静地等着我被击败的无形观众顿时烟消云散。咔嗒两下,仪器关上了,人工照明的光线猛地射入我的眼帘。我眯起了眼睛。萨特里厄斯用疑问的眼光盯着我,还是和原来同一个姿势。斯诺特背对着他,正忙着摆弄仪器,还好像故意把脚上松松垮垮的鞋子弄得啪嗒啪嗒直响。 “凯尔文博士,你认为这次记录成功了吗?”萨特里厄斯将他令人反感的鼻音暂时打住。 “是的。”我说道。 “你确定吗?”萨特里厄斯回道,话音里带着一丝惊讶,甚至是怀疑。 “是的。”我的回答非常肯定,简短生硬,让他一时措手不及,打乱了他一本正经的生硬姿态。 “哦……那好吧……”他咕哝道,一边环顾四周,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斯诺特走到我的椅子跟前,开始动手解下我头上的绷带,萨特里厄斯则进了暗室。 我站起身,在房间里四处走动。与此同时,萨特里厄斯从暗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已经冲洗好并晾干了的胶卷。胶卷有十几米长,上面全都是弯弯曲曲、略显白色的锯齿状波浪线,就好像是某种霉菌或蜘蛛网,延伸在滑溜溜的黑色赛璐珞带子上。 我已经无事可做,但我并没有离开。他们俩把胶卷插入了调制器的氧化读取头里。萨特里厄斯把胶卷的尾端又看了一遍,怀疑地皱着眉头,仿佛在试图破译那些波动的线条里所包含的信息。 实验的其余部分是看不见的。直到他们站在墙边的控制台前,启动了所需的设备时,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电流开始在带有装甲保护层的地板下的线圈里流动,带着一种微弱而低沉的嗡嗡声,接着指示器垂直玻璃管中的指示灯开始向下移动,表示X射线发射器粗粗的发射管正在沿着竖井下降,一直降到竖井的开口处。等到指示灯停在了最低刻度,斯诺特便开始升高电压,直到指针,或者更准确地说,代表指针的白色线条抖动着向右转了半圈。电流的噪声依稀可辨,四周好像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装着胶卷的转盘在转动,但上面有罩子,因此就连这些都看不见,只有尺码计数器像钟表似的嘀嗒作响。 哈丽从书上抬起头,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他们。我走到她身边,她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实验已经结束了,萨特里厄斯慢慢走向这台机器巨大的圆锥形顶部。 “我们可以走了吗?”哈丽用口型不出声地问道。我点点头。她站起身。我跟谁都没有道别—我觉得那样有些荒唐—我从萨特里厄斯的身边走过。 上层走廊高高的窗户上是一幅格外美丽的日落景象。它不是通常那种好似肿胀的阴郁的红色,而是一片朦胧闪亮、色调各异的粉红色,上面似乎撒满了一粒粒纯净无比的银子。沉重的海洋波浪起伏,好似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平原,海面上闪烁着一种柔和的暗紫色反光,就像是对天空中柔和光晕的回应,只有天顶还是一片铁锈红。 走到下层走廊的中央,我突然停住了脚步。一想到我们将再次被关在舱室里,面对着海洋,就像在一间牢房里,我就几乎无法承受。 “哈丽,”我说道,“你瞧……我想到图书室去看看。你不介意吧?” “当然,我很乐意去,我也可以找本书看看。”她说道,话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愉悦。 我感觉自从昨天开始,我们之间就出现了一条难以填补的鸿沟。我觉得自己至少应该给她一点温暖的表示,然而我却被一种冷漠完全控制。我不知道必须有什么事情发生才能让我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来。我们沿着走廊往回走,下了一个斜坡,来到一个小小的前厅。这里有三扇门,门和门之间有花摆在水晶玻璃窗后,就好像是在陈列柜里。 通往图书室的是中间那扇门,门的正反面都包着鼓鼓囊囊的人造革,我开门时总是尽量不去碰它。里面是一个圆形大厅,比外面稍稍凉爽一些,头顶银灰色的天花板上画着装饰风格的太阳图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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