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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索拉里斯学家

  管状走廊里空无一人。我在关着的房门前站了片刻,侧耳倾听。墙一定很薄,可以听到外面呜呜的风声。门板上歪歪扭扭地贴着一块长方形的橡皮膏,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人”字。我盯着这个潦潦草草、几乎无法辨认的字眼。有那么一刻我想要再回去找斯诺特,但我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

  他疯狂的警告仍在我耳边回响。我迈步走开,宇航服难以承受的重负把我的肩膀都压弯了。我悄悄地回到了那个有五扇门的圆形大厅里,就好像是在下意识地躲避着一个看不见的观察者。门上贴着名牌:吉巴里安博士、斯诺特博士、萨特里厄斯博士。第四扇门上没有人名。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按下门把手,慢慢把门推开。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几乎可以确定里面有人。我走了进去。

  里面并没有人。有一扇同样的弧形玻璃窗,只不过略小一些,正对着外面的海洋。从这里望去,在太阳的照射下,大海闪烁着油乎乎的亮光,仿佛发红的橄榄油正在从浪尖上滴落下来。深红色的光芒充满了整个房间。房间就像轮船上的客舱,一边摆放着固定的书架,书架中间有一张装在万向节上的床,竖直靠墙收起;另一边是许多橱柜,它们之间挂着几个镀镍相框,里面是粘在一起的航空照片。

  另外还有一些金属支架,上面固定着烧瓶和试管,全都用棉花塞着口。窗户下面摆着两排涂着白色瓷漆的箱子,挨得很近,中间几乎无法让人通过。有些箱子的盖子半敞着,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和塑料软管。两个角落里装着水龙头、排烟扇和冰柜;一台显微镜就放在地板上,因为窗户旁边的那张大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东西,没有空地了。

  我转过身,看到紧挨着门有一个半敞的衣柜,和天花板一样高,里面塞满了防护服、工作服和防护围裙;搁板上放着内衣,便携式供氧器用的铝制钢瓶在防辐射靴的靴筒中间闪着光。两套连同面罩在内的供氧器挂在收起的床铺的栏杆上。到处都是一片混乱,仿佛只是在仓促之间敷衍了事地整理了一下。我试探着嗅了嗅空气,闻到了一股轻微的化学试剂味道和一丝刺鼻的气味—难道是氯气吗?我的眼睛本能地找到了天花板角落带有格栅的通风口。贴在通风口框架上的纸条轻轻飘动着,表明压缩机正在运行,维持着正常的空气流通。

  我把书、仪器和工具从两把椅子上移开,尽我所能把它们塞到角落里,直到在衣柜和书架之间床的周围多少清理出一些空地。我把一个衣架拉过来,打算把宇航服挂在上面;我抓住拉链,但又马上松开。不知为什么,我下不了决心脱掉宇航服,就好像那样会使我变得毫无防卫能力。我又仔细查看了整个房间。我检查了一下门确实关好了,因为没有锁,我在片刻迟疑之后把两个最重的箱子推过去顶在门上。这道临时障碍设好之后,我用力拉扯了几下,把自己从身上这层嘎吱作响的沉重外壳中解脱了出来。衣柜里有一面窄窄的镜子,反射着房间的一部分。我眼角的余光看到里面有东西在动;我吓了一跳,但原来那只是我自己的影子。我宇航服里面的内衣已被汗水湿透。

  我把内衣一把扯下,将衣柜推向一边。衣柜向旁边滑去;后面的凹室是一个小小的浴室,墙壁光洁锃亮。淋浴下面的地板上放着一个扁平的大盒子,我费力地把它搬到了房间里。当我把它放在地板上时,盒盖像装有弹簧似的弹开,我看到里面的隔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堆用黑色金属制成的工具,和橱柜里的那些有几分相似,但全都有些走形。全都无法使用:有的像是半成品,有的失去了锋刃,还有的是半熔化状,就好像是被火烧过。最奇怪的是它们的把手,尽管是用陶瓷做成,几乎无法被熔化,但也遭受了同样的损坏。任何实验室熔炉都达不到产生这种效果所需的温度—除非是在原子反应堆里。我从挂在衣架上的宇航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辐射探测仪,但当我把它伸到那些破损的工具旁边时,探测仪黑色的尖嘴仍旧一声不响。

  我身上只穿着一条内裤和一件网状织物衬衫。我把它们像破布似的扔在地板上,光着身子跳进了淋浴间。突如其来的水流让我轻松了许多。我在猛烈的热水流下扭动着,按摩着自己的身体,喷着鼻子,动作有些夸张,就好像是在试图甩掉充斥着整个观测站的那种模模糊糊、具有传染性、令人疑神疑鬼的不确定感,将它从我体内彻底驱逐出去。

  我从衣柜里找出一件也可以穿在宇航服里的轻便运动服,将我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全都转移到了它的口袋里。我的笔记本中间夹着一个硬硬的东西,是我在地球上公寓的钥匙。天知道它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我把它在手指间转了片刻,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最后我把它放在了桌子上。我忽然想到,我可能需要一件武器。我的多功能小刀肯定不管用,但我身上别的什么都没有,而我的精神状态还没到要去找射线枪或是类似物件的地步。我坐在空地中央的一把金属椅上,离所有的东西都远远的。我想一个人待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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