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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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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克斯又笑起来。“跟你说什么都可以,反正你是不会大嘴巴的。再长两周就行了。乔治了解你。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听不懂。”他兴奋地俯身向前,“现在也只是个黑鬼在说话,还是个背坏了的黑鬼,所以他说的话一点意义都没有,对吧?反正你也记不住。这种事我见得多了——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说话,但是对方听见了没有、听懂了没有都不重要。他们是在说话,还是就那么坐着没说话,根本没区别,没区别。”他越说越激动,用手拍着膝盖,“乔治可以告诉你好多离谱的事,那没有关系。只是说说而已。只是跟另一个人一起待着。仅此而已。”他顿了顿。 他的声音更轻了,变得富有说服力。“假如乔治不回来了。假如他跑了,再也不回来了。那你要怎么办?” 莱尼的注意力逐渐回到他说的话上。“什么?”他反问。 “我说,假如乔治今晚进了城,之后你就再也没见过他,”卡鲁克斯不知为何有点得意洋洋,“你想象一下。”他又说。 “他不会的。”莱尼喊了起来,“乔治才不会这么做。我跟乔治在一起很久了。他今晚一定会回来——”但这假设超过了他能接受的程度。“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见莱尼成功地受到了折磨,卡鲁克斯开心得容光焕发。“谁都说不好别人会怎么样,”他淡淡地总结道,“假如他想回来,但是回不来呢。假如他被人杀死了,或者受了伤,所以回不来呢。” 莱尼挣扎着想要理解。“乔治不会的,”他重复,“乔治很小心。他不会受伤的。他从来都没受过伤,因为他很小心。” “嗯,你就想象一下嘛,想象他再也不回来了,你要怎么办?” 莱尼的脸忧虑地挤成一团。“不知道。你这是干吗?”他喊,“这不是真的。乔治没受伤。” 卡鲁克斯咄咄逼人。“我来告诉你你会怎么样吧。他们会把你带到疯人院去,给你戴上个项圈,像狗一样。” 莱尼的双眼突然靠到一起,变得冷静而疯狂。他站起身,逼近卡鲁克斯。“谁伤害了乔治?”他质问道。 卡鲁克斯意识到危险,向后躲了躲。“我只是说假如。”他说,“乔治没受伤。他没事。他会平安回来的。” 莱尼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为什么要假设这种事?谁也不许假设要伤害乔治。” 卡鲁克斯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眼睛。“坐下吧,”他说,“乔治没受伤。” 莱尼喘着粗气坐回钉子桶上。“谁也不许说要伤害乔治。”他粗声咕哝。 卡鲁克斯温和地说:“你现在应该懂了吧。你还有乔治。你知道他会回来的。假如你没有任何人呢?假如你不能进宿舍玩拉米牌,就因为你是个黑人,你觉得会怎么样?假如你只能坐在这儿看书,当然了,你可以玩马蹄铁一直玩到天黑,但天黑以后你就只能看书。还是不怎么样的书。谁都会需要有个人——在身边。”他哀号道,“要是一个人都没有,人会发疯的。不管是谁都行,只要有个人在身边就好。我跟你说,”他叫道,“跟你说,孤独会让人生病。” “乔治会回来的,”莱尼害怕地自我安慰,“说不定乔治已经回来了。我应该回去看看。” 卡鲁克斯说:“我没想吓唬你。他会回来的。我是在说我自己。如果一个人晚上只能自己坐在这儿,不是看书,就是想点什么。有时候他不停地想,但没有人告诉他事实是否如他所想。他见到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那是对还是不对。他没法找人问:‘你是不是也见着了?’没人可以讲。没东西可以拿来做标准。我在这儿见过不少事。我没喝醉。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梦。要是有谁跟我在一起,他就能告诉我我是在做梦,那就没事了。可我不知道啊。”卡鲁克斯远远望着房间对面,望着窗外。 莱尼痛苦地说:“乔治不会丢下我跑掉的。我知道乔治不会这样。” 马厩老黑梦游般地继续说:“我还记得小时候,住在老爹的鸡场上。我有两个哥哥。他们一直待在我身边,一直都在。我们睡在同一个屋里,睡同一张床——我们兄弟三人。有片草莓地,有片苜蓿地。周日早上,我们会把鸡放到那片苜蓿里去。哥哥他们就坐在篱笆上看着——鸡都是白色的。” 莱尼的注意力慢慢转到他说的话上。“乔治说我们会种苜蓿,给兔子吃。” “什么兔子?” “我们会养兔子,有片草莓地。” “你是个疯子。” “我是说真的。你去问乔治。” “你是个疯子。”卡鲁克斯嗤之以鼻,“我见过几百个人来了又走,要么去修路,要么在农场上干活,身后背着铺盖卷,脑袋里他妈装的全是同一样东西。好几百人。他们来这儿干活,然后辞了工再去别的地方,每个人脑袋里都他妈装着那么一小片地。他妈的没一个人能实现。就像天堂一样。每个人都想要一小块地。我在这儿读过不少书。没人真能去天堂,没人真能得到一块地。那块地只在他们的脑袋里。他们整天说个不停,但那块地只存在于他们的脑袋里。”他顿了顿,望向敞开的门。外面传来马匹动来动去、拉扯辔头的声音。有匹马嘶了一声。“有人在外面,”卡鲁克斯说,“可能是斯林姆。有时候斯林姆一个晚上会来两三趟。他是个真正的骡夫,要照顾整个队伍。”他痛苦地站起身来,走向门口。“是你吗,斯林姆?”他冲外面喊。 回答他的是坎迪。“斯林姆进城去了。我说,你看见莱尼了吗?” “你是说那个大个子?” “对。你在附近看见他了吗?” “他在屋里。”卡鲁克斯简洁地回答,回到床上躺下了。 坎迪出现在门口,挠着手腕的断处,瞪着眼,一时不能适应光亮。他没有要进屋的意思。“跟你说,莱尼。我算好兔子的事了。” 卡鲁克斯不耐烦地说:“你要是想进,可以进来。” 坎迪显得有些尴尬。“这个嘛。好啊,如果你想让我进去的话。” “进来吧。既然已经有人进来了,你也进来得了。”卡鲁克斯并不掩饰他有多么享受愤怒。 坎迪进了屋,但仍然很尴尬。“你这地方挺温馨的嘛。”他对卡鲁克斯说,“自己独占一间屋,感觉应该不错吧。” “是啊,”卡鲁克斯说,“窗户底下还有粪堆呢。没错,棒极了。” 莱尼打断两人:“你说兔子怎么了?” 坎迪靠到坏掉的颈轭旁边的墙上,挠着断掉的手腕。“我来这儿很久了,”他说,“卡鲁克斯也来这儿很久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进他的屋子。” 卡鲁克斯阴沉地说:“没人喜欢进黑人的屋子。除了斯林姆,没人来过。除了斯林姆和老板。” 坎迪马上改变话题。“斯林姆是我见过的最棒的骡夫。” 莱尼冲老清洁工俯过身去。“兔子的事。”他坚持道。 坎迪微笑起来。“我算出来了。如果干得好,我们可以卖兔子赚钱。” “可是我要照顾它们,”莱尼打断他,“乔治让我照顾它们。他答应我了。” 卡鲁克斯毫不留情地插嘴:“你们只是在自欺欺人。你会一有机会就他妈说起这计划,但你弄不到任何土地。你会一直在这儿扫地,直到他们把你装进棺材里运走。哈,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这位莱尼过两三周就会辞工走人。每个人的脑袋里都有那么一块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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