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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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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定 列宁深知,他采取的这一步骤,必然耸人听闻,极富挑战意味。正因为如此,他干脆堂而皇之地进行,尽量公开。他便委派瑞士的工会书记弗里茨·普拉滕[8]去见德国公使,向公使转告他提出的条件。这位公使先前已经和俄国的流亡者进行过一般性的谈判。因为这位籍籍无名的小个子逃亡者,似乎已经预感到他即将拥有的权威,可不是向德国政府提出请求,而是向他们提出一系列条件。 只有在同意这些条件的情况下,这些俄国的旅行者才准备接受德国政府相应的协助。条件是:承认这辆列车有治外法权。无论是进站时还是下车时,都不得检查护照或检查人身。他们将按照正常的票价支付旅费。不得命令他们离开车厢,他们也不得擅自离开车厢。隆贝尔格部长[9]把这些消息向上转达,一直传到鲁登道夫将军[10]手里,他对这些条件无疑全都表示赞同,虽然在他的回忆录里对于他作出的这一重大决定只字未提,这也许是他一生中作出的对于世界历史而言最为重要的决定。 德国公使在有些细枝末节上还试图作出一些改动,因为列宁起草的这份记录故意模棱两可,以至于不止俄国人,便是奥地利人拉迪克[11]也得以不受检查乘坐这趟列车同行。但是德国政府也像列宁一样着急,因为在4月5日这一天,美利坚合众国已向德国宣战。 于是弗里茨·普拉滕便在4月6日中午收到了值得纪念的回音:“此事已按尊意办妥。”1917年4月9日下午两点半,有一小队人衣衫寒碜,手拎皮箱从策林格尔荷夫饭店走向苏黎世火车站。一共三十二人,其中包括妇女和小孩。在男人当中,只有列宁、季莫菲耶夫[12]和拉迪克的名字一直为人熟知。他们一起吃了一顿简便的午餐,一起在一份文件上签字,表示他们知道《Petit Parisien》(《小巴黎人报》)的报道。俄国临时政府打算把途经德国的旅客一律当做叛国分子对待。他们用不甚灵活、毫不流畅的字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下他们就对这次返乡之旅完完全全地自己负起了责任,同意了所有的条件。他们如今默不做声,下定决心做好准备进行这次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行程。 他们抵达火车站,并没有引起人们丝毫注意。没有一个记者露面,也没看见一个摄影者。在瑞士,谁又认识这位乌里扬诺夫先生?其身上穿着一件穿旧了的上装,脚上蹬着一双笨重已极的登山皮鞋(他穿着这双鞋,一直穿到瑞典),挤在一堆拎着箱子、挎着篮子的男男女女当中,一声不响毫不引人注意地在列车里找个座位。 这些人往往和那些从南斯拉夫、鲁提尼亚[13]、罗马尼亚涌来的难以计数的移民者看上去没有什么两样,他们在苏黎世坐在自己的木箱上休息几个小时,等着人家把他们送到法兰西的海边,再从那儿把他们送到大洋彼岸。瑞士的工人党不同意列宁他们这样离去,连个代表也没派来送行,只有几个俄国人来到车站,送给他们一些食物,让他们向祖国问好。也有几个人在最后一分钟还想说服列宁放弃这次“无谓的犯罪的旅程”。但是决心已下。三点十分,列车员发出信号。列车便滚滚向前,驰向高特马丁根德国的边防站。三点十分,从这时开始,世界的时钟有另外一种运转的方式。 §密封列车 世界大战期间,射出的毁灭性的炮弹,不下数百万枚。这都是工程师们冥思苦索发明出来的威力最大、杀伤力最强、射程最远的各色炮弹。但是在现代史上没有一发炮弹比这节车厢射程更远,更加决定命运。这节列车载满本世纪最危险、最坚决的革命者,从瑞士的边界出发,正风驰电掣般穿过德国全境,前往彼得堡,到那里去摧毁眼下的秩序。 这枚独一无二的炮弹列车此刻正停在高特马丁根的铁轨上。这是两节二、三等的车厢。妇女和孩子乘坐的是二等车厢,男子乘坐三等车厢。地上用粉笔划了一道线,标志着中立区的边线,表示一边是俄国人的领土。旁边一节车厢,乘坐着两名德国军官,护送这批活生生的炸药。列车彻夜顺利行驶,未发生任何突发事件。只有在车到法兰克福时,突然有一群德国士兵冲上前来。他们听说有俄国革命者途经此地。德国社会民主党人试图和俄国旅客交谈,被挡了回去。列宁清楚地知道,他要是在德国土地上和一个德国人用德文说上一句话,会蒙受什么样的嫌疑。车到瑞典,他们受到隆重的欢迎。他们饥肠辘辘,扑向瑞典人为他们摆设的早餐桌。桌上的斯满尔加斯[14],在他们看来简直是难以置信的奇迹。列宁这时才脱下他那笨重的登山皮鞋,买了一双新鞋和几件衣服。他们终于到达了俄罗斯的边境。 §一炮打响 ![]() ▲德国情报机构的密报:“列宁顺利抵达俄国。他完全如愿地投入工作。” 踏上俄罗斯国土之后,列宁的第一个动作很有特点:他不看眼前一个个的俄国人,而是首先扑向报纸。他已离家去国十四年之久,没有看见俄国的土地、俄国的国旗和士兵的制服。和别人不同,这位钢铁铸就的思想家没有泪流满面,没有像妇女似的热烈拥抱那些浑然不觉、深感意外的士兵。看报,首先要看报,看《真理报》[15],认真研究一下这份报纸,看他的报纸是否坚决地维护国际的立场。 他愤怒地把报纸揉成一团。没有维护国际立场,没有足够地维护国际立场,依然是一个劲地大谈祖国如何如何,依然一个劲地鼓吹爱国主义,依然没有按照他的意图宣扬纯粹的革命。他感到他来得正是时候,该拨转船舵,扭转航向,把他生平的思想向前推进,引到胜利,不然就陷于沉沦。可是他还能做到这一步吗?最后一次焦躁不安,最后一次心惊肉跳。米留柯夫会不会看他到彼得格勒[16]——这座城市当时还叫这个名字,但是不会太久了——就不会把他逮捕?驱车到列车上来看他的朋友,加米涅夫[17]和斯大林脸上露出古怪的神秘的微笑——在这节光线昏暗的三等车厢里,灯光摇曳,闪烁不定。两个朋友不作回答,或不愿回答。 但是现实给予的回答却是闻所未闻,令人震惊。列车徐徐驶进芬兰火车站,站前广阔的广场上挤满了好几万工人,各兵种的荣誉卫队,期待着这位刚从流亡地回国的人,《国际歌》响彻云霄。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走出车站。这位前天还住在补鞋匠家里的人,此刻被千百双手抱住,举到一辆装甲车上。从周围的房屋和要塞里射出的探照灯全都照在他的身上。列宁站在装甲车上向民众发表他的第一次演说。大街小巷全都震颤。不久就开始了“震撼世界的十天”[18]。炮弹已经爆炸,摧毁了一个王国,一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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