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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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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斯泰(相当激动):我知道在你们的文告里,你们甚至称之为“神圣的行动”。“唤醒仇恨”算是一种神圣的行动。但是我没有仇恨,我也不想有仇恨。就是对那些向我们人民犯罪的人,我也恨不起来。因为干坏事的人,比那些遭受坏事的人在心灵里要更加不幸——我同情他,但我不恨他。 大学生甲(愤怒地):我可恨他们所有的人,这些对人类犯下不公正行为的家伙——我像仇恨那些嗜血的野兽一样仇恨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毫不宽恕!列夫·托尔斯泰,您永远也不要教导我,要对这些罪犯表示同情。 托尔斯泰:即便是罪犯,也还是我的兄弟啊。 大学生甲:即使他是我的兄弟,我母亲的孩子,只要他给人类带来苦难,我就要把他像条疯狗似的活活打死。不,对于这些毫无同情心的人,再也不能表示同情了!沙皇和男爵们的尸体不深埋地下,俄罗斯大地就永无宁日。我们如果不去奋力争取,就不会有符合人性和道德的秩序。 托尔斯泰:没有一种道德秩序可以通过暴力争取得到,因为每种暴力不可避免地又会制造出暴力。你们一旦拿起武器,就创造出新的专制主义。你们非但没有消灭专制主义,反而使之万古长存。 大学生甲:但是除了摧毁这个权力,别无其他手段来抗击当权者。 托尔斯泰:可能是如此,但是永远不要使用一种你自己也不赞同的手段。请你相信我,真正的强大并不是以暴抗暴,而是通过忍让,让对方荏弱无力。这一点,在《福音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大学生乙(打断他):唉,别提《福音书》行不行?神父们早就用它制造了一种烧酒,让老百姓变得迟钝消沉。两千年前就是如此,那时候也没有人从中获益,要不然这世界也不会充满这么多苦难,洒满那么多鲜血。不,列夫·托尔斯泰,用《圣经》里的话,在今天已无法再弥合被剥削者和剥削者、主子和奴仆之间的鸿沟:在两岸之间存在着太多的苦难。好几百,不,好几千虔诚的人,助人为乐的人,今天都在西伯利亚,在监狱中受苦受难,明天人数还会增加到上万人,好几万人之多。我请问您,就为了这一小撮罪人,这千百万无辜的人就真的该继续受苦受难下去吗? 托尔斯泰(振作一下):宁可让他们受苦受难也比再次流洒鲜血为好;恰好是这种无辜者的受苦受难,能很好地有助于反抗不公正。 大学生乙(发作):您竟然把俄罗斯人民千百年来遭受的无穷无尽的苦难说成有好处,那好吧:列夫·托尔斯泰,您不妨到监狱里去,亲自问问那些受到鞭笞的犯人,问问我们城市乡村里忍饥挨饿的人们,苦难是不是真的如此之好? 托尔斯泰(愤怒地):肯定比你们的暴力要好。你们真的认为,用你们的炸弹和手枪能够把邪恶从世上彻底清除出去?不,这样,邪恶就将在你们心里发生作用。我向你们重复一遍,为一种信念而受苦,比为它而杀人,要好上一百倍。 大学生甲(同样发怒):好吧,要是受苦真的那么好,那么对人有益,列夫·托尔斯泰,那么——为什么您自己不去受苦呢?为什么您总是赞美别人的殉道者的行径,自己却暖暖和和地坐在自己家里,用银制餐具进餐;而您的农民——我亲眼看见——却都衣衫褴褛、饥寒交迫地待在自己的茅屋里?为什么您不让自己遭受鞭打,而是让您的反东正教的信众,为了您的学说而备受折磨?为什么您不最终离开您的伯爵府邸,走上大街,亲自在风霜雨雪之中去认识一下那所谓的、妙不可言的贫穷?为什么您只是夸夸其谈说个不停,而不是亲自按照您的学说行动?为什么您自己不给大家树个榜样? 托尔斯泰(他缩了回去。秘书冲着那个大学生跳了过去,想狠狠地教训他一顿,可是托尔斯泰已经控制住自己,轻轻地,慢慢地把秘书推到一边):别这样!这个年轻人向我的良心提出了问题,提得很好……是个好问题,非常出色的问题,真是非常必要的问题。我要努力诚实地作出回答。(他迈近一步,迟疑片刻,振作起来,他的嗓音沙哑而柔和)你问我,为什么我自己不根据我的学说和我自己说过的话,去亲身经历苦难?我非常羞愧地回答你:我之所以迄今为止一直逃避我最神圣的义务,那是……那是……因为……我太胆怯,太软弱,或者太不正派。我是个卑下的、微不足道的罪人……因为上帝直到今天都还没有赋予我力量,来做出这刻不容缓的事情。年轻的陌生人,您非常可怕地一直说到我的心坎上。我知道,我做过的事情远远没有达到我必须做的事情的千分之一。我羞愧地承认,我早就有义务放弃这幢房子的奢侈,放弃我那可怜的生活方式。我感到那是罪孽。完全像您所说,我应该作为一个朝圣者走在路上。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只会在灵魂深处羞愧难当,为我自己可怜见的生活而弯腰低头。(两位大学生后退一步,不胜惊愕地一声不响。停顿片刻。然后托尔斯泰以更低的声音继续说道)但是也许……也许尽管如此,我忍受着痛苦……也许我受的苦正好就是我不够坚强、诚实,在众人面前实现我的诺言。也许正因为如此,我心灵的痛苦甚于肉体受到的最可怕的酷刑;也许上帝正好为我铸造了这个十字架,让这幢房子给我的苦难,甚于把我关在监狱里脚上拴着镣铐……但是您说得对,这个苦难毫无用处,因为这只是我个人的苦难,我以此自傲,还想为此自吹自擂。 大学生甲(有些羞惭):请您原谅,列夫·尼可拉耶维奇·托尔斯泰,倘若我刚才一时火起冒犯了您…… 托尔斯泰:不,不,正好相反,我感谢您!谁若触及我们的心灵,哪怕是用拳头敲打,也是对我们有好处的(沉默少顷,托尔斯泰又平静地说道)你们两位还有其他问题问我吗? 大学生甲:没有了,我们就这一个问题。我想,您拒绝给我们提供援助,对于俄国,对于全人类都是个不幸。因为谁也无法再阻止这场颠覆,这场革命。我感到这场革命将非常可怕,比世上所有的革命都更加可怕。注定了来领导这场革命的人,将是一批钢铁般的硬汉,毫无顾忌,下定决心,不讲宽容。倘若您带头率领我们,您的榜样将会赢得几百万人,这样就会大大减少牺牲。 托尔斯泰:哪怕我欠下的仅仅是一个人的生命,我都无法向我的心灵负责。 (楼下传来家里的铃声。) 秘书(为了打断这个谈话,对托尔斯泰说):响起了午餐的铃声。 托尔斯泰(苦涩地):是啊,吃饭,闲聊,吃饭,睡觉,休息,闲聊——我们就这样度过我们懒散的生活,而其他的人这时都在工作,以此侍奉上帝。(他又转脸向着这两个年轻人。) 大学生乙:这么说,我们带给我们朋友们的没有什么别的,就是您的拒绝?您就一句鼓舞人心的话也不跟我们说? 托尔斯泰(目光敏锐地注视着他,思考一会儿):请用我的名义,把下面这番话说给您的朋友们听:我爱你们,尊重你们这些俄罗斯的年轻人,因为你们如此强烈地感觉到你们弟兄们的苦难,愿意投入你们的生命来改善他们的生活。(他的声音又变得生硬、坚强和粗鲁)但是我不可能跟你们走得更远。只要你们拒绝把富有人道精神和博爱精神的爱给予众人,我就拒绝和你们待在一起。 (两名大学生沉默一会儿。然后大学生乙坚定不移地走了过来。) 大学生乙(语气生硬地说道):我们感谢您接见了我们,感谢您的真诚。我这辈子大概永远不会再这样站在您的面前——所以请您允许我这个陌生的无名之辈,在告别时和您坦率地说一句话。我跟您说,列夫·托尔斯泰,如果您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唯有通过爱才能改善,那您大错而特错了:也许这适用于富人和无忧无虑的人,但是那些从小就忍饥挨饿,一辈子都在他们老爷的统治下痛苦生活的人,他们已经疲倦,不愿再等这种博爱式的爱情从基督的天国从天而降,他们宁可信任自己的拳头。所以我在您临死的前夕对您说: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这个世界还将在血泊中窒息。人们不仅要打死他们的主人,也要打死主人的孩子们,把他们撕成碎片,以便这个人间再也不会从那些人那里受到任何祸害。但愿您不用亲眼目睹您的错误得到证实——我衷心希望您能免遭此劫!愿上帝赐给您平静地死去! (托尔斯泰听到这个脾气火暴的青年所说的话凶狠有力,大吃一惊,直往后退。然后他镇静下来,走向大学生乙。) ![]() ▲托尔斯泰和女儿在弹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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